第579章 你们的英雄是个女人？
第579章 你们的英雄是个女人？二嘎子说的那两个词在沈清脑子里转了一路。
美国记者跑到敌后根据地来，这事不算稀奇。
抗战打到这个份上，西方报纸隔三差五就会派人来东方战场拍几张照片，写几篇报道，回去好卖钱。
但时间节点不对。
毒气弹专列刚被劫走，日军的电报线肯定已经烧红了。
这个当口来个外国记者，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得回去才知道。
……
四十多公里的山路，一行人走到天擦黑才看到驻地的岗哨。
哨兵验完口令放行的时候多看了沈清一眼。
她左脸颊上那道血口子已经结了痂。
军装上全是石灰粉和机油，活像刚从矿井里爬出来的苦力。
事实上也差不多。
进了驻地大院，沈清还没来得及洗把脸，通讯员小跑着迎了上来。
“沈副司令，刘司令等你半天了，在指挥部。”
沈清停下脚步。
“说什么事了没有？”
通讯员有些犹豫。
“来了个洋人，金头发蓝眼睛，个子特别高，说的英国话。”
沈清纠正道。
“英语。”
她抬脚往指挥部走。
铁锤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队长，我去给你打饭！”
“多拿两个馒头。”
指挥部是一间改造过的祠堂，门口站着两个警卫员。
沈清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三个人。
纵队司令员刘德山坐在八仙桌后面，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恼火，是那种吃了半颗酸枣不知道该不该吐的劲儿。
政委赵铁柱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色就没那么含蓄了，一看就是正在憋气。
第三个人坐在八仙桌对面的条凳上。
确实是个洋人。
三十岁出头，沙黄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下巴上一圈胡茬。
身上穿着卡其色的猎装，胸口挂着一架徕卡相机。
条凳旁边靠着一个硕大的帆布背包，里面露出笔记本和铅笔的边角。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喝着水。
看到沈清进来，他的目光在沈清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继续喝水。
很明显，他没把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年轻女人当回事。
刘德山站起来。
“回来了？专列的事怎么样？”
沈清拍了拍身上的灰。
“处理完了，东西全埋了，一颗没留。”
刘德山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然后朝洋人那边扬了扬下巴。
“这位是合众通讯社的战地记者，叫什么来着？”
政委赵铁柱接过话头。
“詹姆斯·霍尔，从陪都过来的，说是总部批了介绍信，要到敌后采访。”
沈清看了那个叫霍尔的记者一眼。
“采访什么？”
赵铁柱的嘴角抽了一下。
“采访你。”
沈清没说话。
霍尔这时候放下了搪瓷缸子，用英语开了口。
他的口音是典型的中西部腔调，说话的语速很快。
“我在陪都听到了一些关于你们游击队的传闻。”
“有人告诉我，这支队伍里有一个女性指挥官，打了很多漂亮的胜仗。”
“我的编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选题。”
他说完之后看着刘德山和赵铁柱，等待着翻译。
赵铁柱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翻译，沈清已经直接用英语回了过去。
“你的编辑认为这是一个故事？”
霍尔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满身灰土的八路军女兵能说出这么利落的英语，而且口音比他还标准。
“你英语说得不错。”
霍尔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
“在哪里学的？”
沈清没有回答。
“你从陪都到这里走了多久？”
霍尔耸了耸肩。
“十一天，翻了两座山，过了三道封锁线。”
“说实话，一路上我看到的情况让我对这次采访的期望值降低了不少。”
“你们的士兵装备太差了，有些人连鞋都没有。”
赵铁柱虽然听不太懂英语，但“穷”和“没鞋”这几个词的意思还是琢磨出来了。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清用中文简短地给刘德山翻译了大意。
刘德山倒是没生气，乐呵呵地摆了摆手。
“穷是穷了点，但打鬼子不耽误！”
“你翻给他听。”
沈清翻译了。
霍尔听完之后笑了笑，那笑里面的味道不太对。
“我不怀疑你们的勇气。”
霍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面笔记本，翻开了一页。
“但我在陪都听到的版本，你们有一位女性副司令，单枪匹马炸掉了日军的弹药库，一枪能打一千米以外的目标，还训练出了一支特种部队。”
“这些未免也太夸张了。”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沈清身上。
“恕我直言，在我报道过的战区里，包括北非和太平洋战场，都没有见过女性直接参与一线指挥作战的案例。”
“大多数类似的宣传最后都被证明是经过润色的版本。”
沈清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赵铁柱凑到刘德山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刘德山皱了下鼻子，拿起桌上的烟袋锅子敲了敲桌面。
“他啥意思？说咱沈副司令是编出来的？”
赵铁柱压着声音。
“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刘德山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墩。
“这洋鬼子走了十一天的山路，就为了跑来跟我说我手下的副司令是假的？”
“他脑子进水了还是路上中暑了？”
沈清抬手拦住了刘德山的火气，转回英语看着霍尔。
“霍尔先生，你作为战地记者，应该知道一个基本原则。”
“什么原则？”
“眼见为实。”
霍尔合上了笔记本。
“这正是我来这里的目的，看看真实的情况，然后如实报道，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那就看。”
沈清面无表情。
“不过既然你要跟着我采访，有三条规矩你得先搞清楚。”
“第一，进入作战区域后，你的安全由你自己负责，我的人手不够匀出来给你当保镖。”
“第二，你可以写任何你看到的东西，但涉及部队驻地、兵力和行军路线的信息，发稿前必须经过审查。”
“第三。”
沈清盯着他，停顿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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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碰我的枪！”
霍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很自信。”
“不是自信。”
沈清转身往门口走去。
“是你还没见过真的。”
她拉开门，正好碰上铁锤端着两个馒头和一碗野菜汤过来。
铁锤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了霍尔。
“队长，饭来了，这谁啊？”
“哟，大洋马？”
沈清拿过馒头咬了一口。
“那是男的。”
铁锤仔细看了看。
“男的啊，长得怪好看的。”
沈清懒得理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饭。
屋里传来霍尔的声音，他在问赵铁柱借热水。
赵铁柱听不懂，两个人鸡同鸭讲了半天。
沈清咽下一口馒头，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
“政委，他要喝热水，左边那个暖壶里有。”
赵铁柱哦了一声，忙去倒水了。
军刺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沈清旁边，也蹲了下来。
“队长，这洋人什么来头？”
“记者。”
“来干嘛的？”
“来看咱们是不是假的。”
军刺嗤了一声。
“那他来得正好。”
“明天不是有个伏击任务吗？让他在旁边瞅瞅。”
沈清嚼着馒头没吭声。
军刺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琢磨什么？”
沈清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端起碗把野菜汤喝了个底朝天。
她把碗递给军刺，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在琢磨。”
她扭头看了一眼指挥部的窗户。
霍尔正坐在里面翻笔记本，搪瓷缸子里冒着热气。
“明天那个伏击点的地形，够不够让他拍出好照片。”
军刺接过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门口的通讯员又跑过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沈副司令，侦察排刚送回来的情报。”
“日军第三十六联队的一个运输中队，明天上午九点经过青石岭公路，护送三辆军用卡车，兵力大约八十人。”
沈清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口袋。
她回头推开指挥部的门，看着还在埋头写字的霍尔。
“霍尔先生，明天早上五点出发，你跟不跟？”
霍尔抬起头。
“去哪儿？”
沈清看着他，眼神冰冷。
“去让你看看，你嘴里那个‘经过润色的版本‘，到底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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