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田中来了，正好
陆锋说“我正想见见他”这几个字之后，沈清把红酒杯放回了桌上。
动作很慢，像一个喝酒喝到无聊的名媛在消磨时间。
楼上的乱声越来越大。
灭火器的嘶嘶声、跑动的脚步声、有人在用日语大声下令，混成一片。
舞池里的乐队停了，铜管乐的余音在空气里散掉，大厅开始出现骚动。
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往出口方向挪，侍应生们手忙脚乱地安抚客人。
沈清没动。
她把手搭在桌上，看着舞池方向，像一个真的在看热闹的人。
陆锋从吧台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做出一副随从候命的姿势，身子前倾，声音压到最低。
“田中带了几个人上去了，现在在二楼。”
“几个？”
“算上外面候着的，我数到七个。”
沈清用上海话说了一声知道了。
语气跟回应“再来一杯水”差不多。
陆锋扫了她一眼。
她旗袍的裙摆垂得整整齐齐，妆也没花，头发还是那个低髻，看不出半点破绽。
他之前在心里算过时间，她从进洗手间到出现在卡座，前后不过四分钟。
他不想细想那四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但那两个人现在肯定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这事细想下去有点吓人，所以他决定不想。
楼上的动静逐渐平息下来。
烟雾已经散了大半，灭火器的白雾从二楼走廊飘下来，在水晶灯的光里绕了一圈。
田中一郎从楼梯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金丝眼镜的镜片反着光，表情看不清楚。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都是便装，但走路的姿态出卖了他们。
肩膀沉，步子稳，眼神在扫视整个大厅，根本不是来消遣的。
沈清端起红酒杯，又抿了一口。
田中走到大厅中央，跟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百乐门经理说话。
经理弓着腰，点头如捣蒜，手里拿着一叠什么文件往前递。
陆锋把从旁边听来的话传过来，声音比蚊子还小。
“老化电路起火。”
“他们说是洗手间通风管道的电线老化，加上今晚人多，负荷过大。”
沈清嗯了一声。
她在设那个火的时候就想到这一点了。
百乐门是老建筑，电路就没翻新过，墙里的电线外皮早就开裂了。
这种地方，起火本来就是迟早的事，她只是帮它早了几十分钟。
现场留下了一个铜制打火机，但那是白西装男人的东西，有他自己的指纹。
两具尸体被烟熏过，颈部的伤口在慌乱中未必有人第一时间细看。
田中会怎么判断？
接头人出了意外，线人和看守都死了，现场是一场意外起火。
他能查到的，是电路老化，是两具尸体，和一个失联的接头人。
至于那位南洋来的名媛陈小姐，在整个骚动里一直坐在楼下卡座喝红酒，有整个大厅的人可以作证。
这盘账，算不到她头上来。
田中说完话，转过身，开始扫视大厅。
他的目光像一把梳子，一排一排地过。
沈清没有回避，任由那道目光落过来，跟他对了一眼。
她举起红酒杯，朝他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上海滩名流之间打招呼的姿态。
不熟，但认得出你是个人物，给个面子意思一下。
田中在原地停了两秒。
他打量了她一眼，没有走过来，转身往出口方向去了。
陆锋把椅背往后靠了靠，像是刚刚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开了。
“走了？”
“走了。”
“就这样？”
沈清把空了大半的红酒杯放回桌上。
“你以为呢？让他走过来敬酒？”
陆锋没吭声。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大概是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大厅里的骚动慢慢平息了。
乐队重新开始演奏，鼓点敲起来，铜管乐的声音把刚才的嘈杂盖了过去。
舞池里又有人开始转圈。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或者说，上海滩的人见惯了这种事，不值得耽误今晚的舞会。
沈清把手提包拎起来，站起身。
“结账，走。”
……
陆锋去叫侍应生。
付账的时候，他把找回来的零钱多压了两张在桌上，回头就看见沈清已经走到了大厅入口。
旗袍在灯光底下是深沉的墨绿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个声响。
他赶紧跟上去。
出了百乐门，外头夜风已经凉下来了。
梧桐树叶在头顶哗啦啦地响。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打在地面上。
陆锋提着她的一个手提包，走了半条街，终于没忍住。
“那个白西装……”
“死了。”
“那个看守……”
“也死了。”
沈清的语气跟报今天的天气预报差不多。
陆锋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田中今晚来，说明上海站的联络网已经出了问题。”
“嗯。”
“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原来的接头人是叛徒，情报渠道……”
“已经断了一条，但不是全断。”
沈清在路口站住，等有轨电车过去。
“白西装那边的频率我记下来了，他联络的人和频段，比他本人值钱多了。”
陆锋反应过来，想起她在洗手间里从白西装内兜里翻出来、揭走的那张纸条。
“你从那上头能查到什么？”
“能查到他汇报给谁，汇报了什么。”
“往上一层一层摸，总归能摸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她说这话的口气，跟说今晚吃什么差不多。
电车过了，两个人走过路口，拐进复兴里的弄堂。
石库门的影子在月光里压下来，脚步声在弄堂里回响。
沈清数了第三个拐角，确认后面没人跟上来，才放慢了脚步。
陆锋把手提包换了只手拿。
“教官，你刚才跟田中对眼神那一下……”
“怎么了？”
“那人脸上真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沈清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他那会儿只看到一个穿旗袍喝红酒的南洋女人，这种地方多的是，不稀奇。”
“那要是以后他查到陈家，查到你……”
门开了，沈清走进天井，回头看了陆锋一眼。
“他查。”
“我等着他查。”
“查得越仔细，他就越信这个人是真的！”
陆锋把门带上，插好门闩。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越被怀疑，越被核查，陈志远的女儿这个身份反而会被敌人自己一遍遍地确认和巩固。
这套逻辑拐了好几个弯，他跟了一圈，跟住了，但脑子有点累。
沈清已经上楼了，脚步声踩着木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
陆锋跟上去，走到二楼的时候忍不住又开口。
“教官，明天有什么安排？”
灯亮了。
沈清站在朝南的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框上，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让周掌柜帮我们发帖子出去，备好席面。”
陆锋愣了一下。
“备席面？”
“对。”
“陈家大小姐来上海，总要请人吃饭的。”
门合上了。
陆锋站在走廊里，想了三秒钟才明白过来。
她要办宴会，要把上海滩的人全请来，大张旗鼓地亮身份。
他站在原地，忽然有点同情那些收到帖子的人。
(https://www.shubada.com/125701/3633857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