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陈家大小姐的排场
周掌柜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手里的算盘差点没拿稳。
“请帖?你说发请帖?”
沈清坐在二楼窗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上面写了二十多个名字。
“对,后天晚上,法租界霞飞路会乐里的那家怡和饭店,包下二楼整层。”
周掌柜咽了口唾沫。
“陈小姐,怡和饭店的二楼包场,一顿席面下来,少说两千块法币。”
“三千。”
沈清把名单递过去。
“酒要法国的,菜要中西合璧,花要鲜的,乐队请本地的。”
周掌柜接过名单,从上往下看了三行,手开始哆嗦。
名单上有法租界公董局的顾问,有汪伪财政部的副司长,有日本正金银行上海支行的经理,还有几家南洋华侨商会的会长。
最底下还写着两个名字,旁边画了圈。
一个是法租界赫赫有名的乔四爷,另一个是日军特高课的田中一郎。
“田中……也请?”
“不请白不请,他不来也无所谓,帖子到了就行。”
周掌柜把名单折好揣进怀里,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清一眼。
这位陈家大小姐坐在藤椅里翻一本英文杂志,翘着腿,高跟鞋在脚尖上一晃一晃。
她跟那个要花三千块法币请一屋子虎狼吃饭的人,完全不搭。
陆锋在楼下等周掌柜走了,上来问她。
“三千块法币,组织给报销吗?”
“不用报。陈志远在汇丰银行的账上还有八千多,够折腾两回的。”
“万一不够呢?”
“不够就赚。”
沈清翻了一页杂志。
“上海滩做生意的人,见面先看你花不花得起钱。”
“花得起,后面的话才有人听。”
陆锋想了想,觉得这道理跟打仗差不多。
你手里没兵,谁跟你谈判?
……
后天晚上,怡和饭店二楼灯火通明。
沈清到得不早不晚。
八点整,她最后一个进场。
她换了一件象牙白的旗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配一条珍珠项链。
头发挽成法式低髻,耳坠是红宝石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发簪还是那根钢制的,藏在发髻里面,看不出来。
整个二楼坐了六桌。
圆桌铺着白色台布,摆着银制餐具和水晶杯,每张桌子中间是一捧新鲜的白玫瑰。
法国红酒开了十二瓶,摆在旁边的冰桶里。
来了十九个人。
比名单上少了四个。
乔四爷来了,田中一郎没来,派了一个副手过来。
沈清站在入口处迎客,每个人进来她都握手寒暄,用三种语言轮着说。
跟华侨商会的说国语夹闽南话,跟公董局的法国顾问说法语,跟正金银行的日本经理说日语。
那个日本经理叫渡口良平,四十来岁,圆脸,戴着圆框眼镜。
进门的时候,他脸上挂着应酬的假笑。
沈清用日语跟他打招呼,口音是标准的东京腔。
渡口良平的假笑停了一停。
“陈小姐的日语说得很好,在哪里学的?”
“家父早年在东京帝国大学做过访问学者,我跟着住了两年。”
“是吗?哪一年?”
“昭和六年到八年。”
沈清笑了一下。
“那时候上野公园的樱花比现在好看。”
渡口良平的表情松下来了。
这种细节不是临时编得出来的。
他点点头,走进去找位子。
陆锋站在门口充当随从,替客人接大衣和礼帽。
他穿着黑色西装,领带这回是自己打的,打了三回才打正。
他一边接帽子一边数人。
到场的人里,有三个带了保镖,保镖都被安排在楼下等着。
乔四爷带了两个人上来,坐在角落的位子,一直在喝茶,没碰酒。
席面开了之后,沈清没有坐主位。
她让周掌柜坐了主位,自己坐在侧面。
理由是“我是晚辈,在座各位都是长辈,我敬酒方便就行”。
这一手把在场所有人的姿态都放低了三分。
上海滩讲排场,但更讲规矩。
一个肯把主位让出来的人,要么是真的谦虚,要么是根本不在乎座次。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需要靠位子来证明什么。
在场的人大多是后一种理解。
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沈清端着红酒杯起身,先敬了一圈。
每桌敬到,每个人聊两句。
聊的全是生意,不碰政治,不提战事。
跟华侨商会的聊橡胶行情,跟法租界的聊地产租赁,跟汪伪财政部的副司长聊税率。
每一个话题她都能接上,数据张口就来。
不像是背的,像是真的在做这些买卖。
汪伪财政部的副司长姓梁,瘦高个,留着两撇小胡子。
他听沈清报了一串南洋橡胶的出口数字之后,筷子放下了。
“陈小姐对行情这么熟?”
“家父的生意我帮着打理了三年,不熟也得熟。”
“令尊现在还在南洋?”
“嗯,走不开。胶园那边离不了人,这回是我替他回来探探路子。”
“探什么路子?”
沈清放下酒杯,坐回位子上。
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听得见。
“上海现在什么最缺?药。”
“盘尼西林一支炒到八十块法币,还有价无市!”
“我手上有一条从南洋走货的线,但我人生地不熟,得找个本地的合作伙伴。”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安静了两秒。
盘尼西林在上海是硬通货。
谁手上有这东西,谁就是爷!
角落里的乔四爷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了沈清一眼。
沈清没有回看他。
她在跟梁副司长碰杯,聊起了进口关税的问题。
乔四爷五十出头,剃着光头,穿一件藏青色长衫,手上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他长得不凶,反倒有几分菩萨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法租界的黑市药品,七成过他的手。
他身边坐着的两个人一直在小声嘀咕。
乔四爷听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让他们闭嘴。
第四道菜上来的时候,乔四爷端着茶杯走过来了。
“陈小姐,久仰。”
沈清站起来,伸出手。
“乔四爷,我在南洋就听过您的名号。”
“客气了。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
“四爷谦虚了。”
两个人握了握手。
乔四爷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老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
“陈小姐刚才说的那个南洋的货源,方便细谈谈吗?”
“当然方便。不过今天人多,改天我请四爷喝茶,单独聊。”
乔四爷笑了笑,点了点头,回自己位子去了。
陆锋站在门口,全程看着这一幕。
他发现沈清从头到尾没有主动找过乔四爷,但每一句话、每一个话题都在往那个方向引。
盘尼西林这个饵,甩出去不到五分钟,鱼就自己上钩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田中一郎的副手,一个叫小野的少佐,喝了三杯红酒之后,走过来敬酒。
“陈小姐,田中课长让我代他向您问好。他说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沈清举起杯子。
“替我谢谢田中先生,随时欢迎。”
小野喝完酒,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沈清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
沈清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她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用日语说了一句。
“小野先生是想再喝一杯,还是想请我跳支舞?”
小野愣住了。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小野的脸涨红了,举着空杯子退回去了。
陆锋在门口差点没忍住笑。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袖。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客人们陆续离开,沈清站在门口一一送别。
笑容从头挂到尾,一点都不像是装的。
最后走的是乔四爷。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沈清。
“后天下午,法租界辣斐德路十七号,我那儿有好茶。”
沈清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手提包里。
“一定到。”
乔四爷下了楼,他的两个手下跟在后头。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陆锋关上门,整个二楼终于安静下来。
杯盘狼藉,空酒瓶躺了一排。
沈清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今晚来的人里,有三个回去之后会去找田中汇报。”
陆锋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手停了。
“哪三个?”
“梁副司长,渡口良平,还有华侨商会那个姓林的。”
“你怎么知道?”
“梁的酒杯始终拿在左手,右手一直放在口袋里,里面有个小本子,他一晚上摸了七八回。”
“渡口良平每次我说完一段话,都会看一眼小野。”
“姓林的就更明显了,他全程没跟任何中国人说超过三句话,但跟小野碰了两次杯。”
陆锋把最后一个酒瓶放进箱子里,直起腰。
“那你还故意把盘尼西林的事说出来?”
沈清转过身,赤着脚站在地毯上。
珍珠项链的光在锁骨上晃了一下。
“就是要他们去报。报得越详细,田中就越觉得陈家大小姐是个做生意的,不是来搞破坏的。”
她弯腰捡起高跟鞋,往门口走。
“而且,乔四爷约我后天喝茶。”
陆锋跟上去,脑子里转了一圈。
“你是想通过乔四爷拿到盘尼西林的货源?”
沈清拎着鞋走下楼梯,头也没回。
“盘尼西林只是敲门砖。”
“乔四爷手上捏着的东西,比药值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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