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他不贪污？

书房内，徐三甲挥毫泼墨，笔尖在信笺上沙沙作响。

这封信是写给江南罗裳的。

信中言辞干脆利落，让他火速派人前往辽安府探探风口，趁着盐政空虚，迅速吃下更大的市场份额。

不过，这买卖想要做得安稳，就绕不开一个人，巡盐御史郑晓。

徐三甲吹干墨迹，眼神冷峻。

这封信里，他半个字都没提要替罗家去向郑晓说情铺路。

界限，必须划得清清楚楚。

他徐三甲下场搅弄盐业这趟浑水，图的是给腾龙卫那三千嗷嗷待哺的精兵凑军饷，图的是给辽东的边防打造铁桶江山，绝不是为了沦为一个满身铜臭的盐商！

腾龙卫产的盐，最多只能吃下周边三府之地的份额。

这不仅是产能的极限，更是他做人的底线。

再把手伸长了，辽东那些世代靠熬盐为生的底层灶户，就真被逼得没有活路了。

绝人饭碗，犹如杀人父母，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事，他绝不干。

至于罗家想要趁机吞并其他市场，或者从别处调拨私盐来填补辽东的空缺，那是他罗家自己的本事和算计。

他只负责提个醒。

剩下的，罗家自己去搏命！

辽东那场腥风血雨刚歇，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没完全散去。

腾龙卫的总兵府正堂，却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辽安府，张家家主，张茂盛。

徐三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粗茶，打量着堂下劫后余生的老狐狸。

张家这次可谓是伤筋动骨。

盐运司那帮贪官寄存在张家钱庄的黑银子，全被朝廷扒了个底朝天，顺带着还硬生生被扒掉了一百万两的巨额罚银。

换做一般商贾，早就上吊抹脖子了。

但这老头硬是咬碎牙齿和血吞，把这口锅稳稳接了下来。

徐三甲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声音不咸不淡。

“张家主不在府上清点残局，大老远跑我这军营里来，有何贵干？”

张茂盛双膝一弯，竟是行了个大礼，身子躬得极低。

“老朽此番前来，是专程给徐将军磕头谢恩的！”

老头抬起脸，浑浊的眼里满是谄媚与后怕。

“若非将军当初高抬贵手，只查封铺面并未将我张家老小下狱问罪，老朽哪还有命去四处周旋，凑齐那百万两罚银？张家能保全满门性命，全赖将军活命之恩！”

一份烫金的赤色礼单，被张茂盛双手高高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

徐三甲接过礼单，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这一看，心头却是猛地一跳。

大手笔！

辽安府最繁华地段的三进大宅子一套、日进斗金的商铺整整八间、城外肥得流油的三座大型农庄，还有挨在一起的三千亩上等水浇地！

这些盐商的家底，简直厚得令人发指！

随便拔根汗毛，都比他腾龙卫现在的全部军饷还要粗！

可徐三甲的脑子清醒。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

这块肥肉要是吞下去，以后腾龙卫的战船，怕是就得跟着张家的商船护航了。

他抓起案头的朱砂笔，笔走龙蛇，在礼单上毫不留情地划下几道刺眼的红线。

统统划掉！

只留下了礼单最后面垫底的一些百年老参、鹿茸和几箱散碎的珠宝金银。

徐三甲将礼单随手扔回张茂盛脚边。

“张家主的心意，本将领了。底下这些零碎，给兄弟们打打牙祭足够了。”

张茂盛看着那份面目全非的礼单，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

“将军不贪不占，清廉如水，真乃国之栋梁！老朽敬服！”

清廉？

徐三甲在心底失笑，险些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他不贪污？

他拿着朝廷的批文，练着私兵，赚着精盐的暴利，这叫以权谋私到了极点！

只是他的格局，绝不是几套宅子几千亩地能填满的。

他要的，是星辰大海。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关键信息，徐三甲放下茶盏，目光如电般射向张茂盛。

“本将听说，你们张家手里捏着一支往来海上的船队？”

张茂盛心头一紧，不知这位活阎王怎么突然盯上了自家的海船，却也不敢隐瞒。

“回将军的话，张家确实有些水上买卖。手底下有八百料的福船两艘，四百料的快船六艘，都是这两年刚下水的精良物件。”

徐三甲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脆响。

“卫司衙门最近正好缺几条船。你这支船队，连船带人，本将要了。”

腾龙卫刚拿下水师的编制，造船是来不及的，买现成的，是最野蛮也最有效的捷径！

张茂盛闻言，不仅不恼，反而大喜过望。

机会来了！

“将军若看得上，那是老朽的福分！这八艘船，张家愿双手奉上，权当孝敬腾龙卫的弟兄们！”

只要能用几条船攀上徐三甲这棵参天大树，张家以后在辽东就能横着走！

徐三甲冷笑一声，直接掐灭了老狐狸的幻想。

“本将说了，是卫司衙门要买。按市价走，一分银子都不会少你的。”

“船上的水手、船工，原本的死契长契，全部按市价转到腾龙卫名下。转过来后，每人的月钱，在原基础上再涨两成！”

徐三甲身子前倾，死死盯住张茂盛的眼睛，压迫感十足。

“尤其是那些掌舵的船老大，一个都不许走！全得给本将留下！”

船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那些在惊涛骇浪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海狼！航海的本事，不是看几本兵书就能学会的。

张茂盛被那凌厉的眼神盯得后背发毛，哪还敢讨价还价，把头点得如捣蒜。

“全凭将军做主！船老大和伙计们若是知道能吃上皇粮，还涨了工钱，做梦都要笑醒，绝不会有一个人愿意走！”

事情谈妥。

徐三甲端起茶杯，直接送客。

看着张茂盛佝偻着退下的背影，徐三甲眼神微冷。

这老东西想抱他的大腿？做梦！

张家为了自保，连昔日最大的靠山洛福都能毫不犹豫地卖掉，将来若逢绝境，也一样能把他徐三甲卖个干净！

相比之下，被自己一手扶持起来、利益完全绑定的江南罗家，才是真正值得托付后背的盟友。

……

买船的事，徐三甲直接扔给了徐东去办。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了大把的银子开路，效率高得惊人。

不到五天，船契、身契全部交割清楚。

又过了短短两日，八艘庞大的海船，破开海面的薄雾，缓缓停靠在腾龙卫新建的简陋码头旁。

海风呼啸，夹杂着浓烈的腥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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