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贪多嚼不烂
“大人！”
徐明镇拖着沉重的步子走来。
这小子脸上血迹斑斑，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胡人的，原本清亮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复杂的红血丝。
那是杀戮后的亢奋与恐惧交织的余韵。
徐三甲并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在那片尸山血海中逡巡，声音出奇的平静。
“兄弟们如何？”
“有几个重伤，正在救治。”
“剩下的……都还好。”
徐三甲翻身下马，脚下的靴子踩在泥泞的血水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他大步走向伤兵聚集的角落。
三百骑兵冲击万人族落，这种战绩说出去都没人信。
杀戮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仅仅二三十人受了轻伤，重伤不过六七个。
这是奇迹，也是修罗场里开出的黑色花朵。
几个重伤的兄弟躺在马鞍垫成的简易担架上，脸色惨白，嘴里无意识地哼哼着。
徐三甲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的精致酒壶。
这是他的秘密。
灵泉之眼。
他拧开盖子，一股清冽中带着烈酒香气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周围浓郁的血腥气。
“忍着点。”
话音未落，混杂着灵泉水的药酒已经淋在了那狰狞的伤口上。
伤兵疼得浑身一抽，还没来得及惨叫，一股清凉的舒爽感便顺着伤口蔓延开来，原本火烧火燎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压了下去。
徐三甲动作极快。
清洗、撒药、包扎。
这两年为了在这个乱世活下去，他没少在医术上下功夫，处理这种外伤，比城里的坐堂郎中还要利索。
他又倒了一小杯药酒，递到伤兵嘴边。
“喝了。”
伤兵哆哆嗦嗦地张嘴，一口吞下。
片刻后，原本灰败的脸色竟然泛起了些许红润，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周围围观的将士们眼神亮了。
原本因为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而变得低沉、混乱，甚至有些迷茫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主心骨。
这就是他们的头儿。
杀人如麻的是他，救死扶伤的也是他。
只要跟着徐三甲，哪怕是这地狱，也没那么可怕了。
徐三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污，环视一圈。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惶恐正在退去。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杀人是为了立威，救人是为了聚心。
“明镇。”
“回去让韩承把营地搬过来。”
徐明镇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遍地的尸骸。
在这里扎营？
睡在死人堆里？
“小心土默戈部偷袭。”
徐三甲补了一句。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何况，这满地的血腥气，就是最好的屏障。
谁敢来触这个霉头？
徐明镇身子一震，立刻挺直了腰杆。
“是！”
黄昏。
残阳如血，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映照得更加凄艳。
韩承带着步卒赶到了。
当看到眼前这一幕时，这个曾经也算见多识广的汉子，面皮还是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太惨了。
这哪里是战场，分明就是绞肉机推过的地方。
尤其是看到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妇孺尸体，不少新兵当场就吐了出来。
韩承快步走到徐三甲面前，抱拳行礼。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作为下属，不该问的不问，是保命的本钱。
“依令扎营。”
“就在这儿。”
韩承指了指那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正好压在扎尔茨部原本的中军大帐位置。
夜色降临。
距离此处三十里外的土默戈部聚居地。
“魔鬼……”
逃回来的斥候已经语无伦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阿巴泰死了。
那个号称草原雄鹰的勇士，脑袋被人挂在马脖子上当铃铛晃荡。
扎尔茨部完了。
近万族人，被那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黑甲骑兵屠得干干净净！
扎颜脸色惨白如纸，手中平日里最爱的金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原本还在想着怎么坐收渔翁之利。
现在？利个屁！
若是让那群杀神知道自己就在旁边窥伺……
想到这里，扎颜打了个寒战，一股尿意差点没憋住。
“跑！”
“快跑！”
“传令下去！所有人！马上收拾东西！”
“不！不要收拾了！”
“财物不要了！牛羊也不要了！”
“只要带上战马和干粮！现在就走！”
“往北跑！跑进深山里去！”
手下的头目们面面相觑，有人舍不得那些金银细软，刚想开口劝两句。
“首领，咱们还有两千控弦之士，依托地形未必……”
“噗！”
扎颜手中的弯刀瞬间出鞘，那名头目的人头直接飞了起来，血溅三尺。
“谁敢再废话，这就是下场！”
“不想死的，就给老子滚！”
当夜。
土默戈部营地火光冲天。
那是扎颜临走前放的一把火。
两千多人连夜拔营，哪怕是平日里视若性命的牲口和抢来的财物，此刻都被丢在路边。
比起命来，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跑了？”
徐三甲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马肉，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斥候跪在地上，恭敬禀报。
“回禀大人，土默戈部连夜北逃，丢弃了大批牛羊辎重，看样子是吓破胆了。”
徐明镇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手里把玩着那把已经卷刃的马刀。
“咱们追吧！”
“这可是块肥肉啊！”
“若是追上去，还能再捞一笔大的！”
徐三甲撕下一条肉丝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火光映照在他刚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不追。”
“可是……”
徐明镇有些急了。
“没什么可是。”
徐三甲抬眼看了孙子一眼，那目光冷静得让人心悸。
“贪多嚼不烂。”
“咱们现在这点人手，光是扎尔茨部的这些战利品，就足够咱们消化好几天了。”
“几千匹马，数不清的牛羊，还有这些兵器铠甲。”
“再追下去，一旦深入腹地，碰到其他部落的援兵，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他指了指北边的黑暗。
“土默戈这块肥肉，跑不了。”
“让他们先跑几天。”
“让斥候远远地吊着就行。”
“等咱们把肚子里的东西消化完了，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他们。”
这就是老猎人的耐心。
两日后。
嘉城参将幕府。
灯火通明。
参将王杉披着一件单衣，眉头紧锁，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各路守备营送来的战报。
“废物！”
“一群废物！”
王杉抓起一份战报，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个刘大棒槌，说什么遭遇风沙，迷失方向，未遇敌踪？”
“放他娘的屁！”
“老子派出去的探马都看见胡人的马粪了！”
他又抓起另一份。
“还有这个赵铁柱，说兵力不足，需固守待援？那是让你去侦查！不是让你去送死！连个胡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就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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