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不过是杀鸡儆猴
林守德双手背负，眉头紧锁，嫌恶地用袖口掩住口鼻，挡住那漫天飞扬的尘土。
他在苏善思身上扫了一圈。
“何人在此喧哗？”
苏善思见来了个穿官袍的，顿时气焰更甚，下巴都要扬到天上去。
“你是何官职？本公子乃靖远侯府苏善思！赶紧让这群狗奴才放我离开，否则让你这芝麻官吃不了兜着走！”
林守德甚至没正眼瞧他，只是如同看傻子一般，上下打量着这只落毛凤凰。
靖远侯府？
好大的名头。
可惜，这是边关，是徐家村旁边，是徐三甲的地盘。
别说是侯府公子，就算是宫里的那位来了，在这里要是不讲规矩，也得脱层皮。
这草包，连朝堂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靖远侯府手伸得再长，还能插手吏部的事？还能管到他这个前江南知县的头上？
“徐大人让他们待多久？”
林守德侧头，看向一旁的差役。
差役身子一颤：“回大人，徐爷……未曾交代。”
未曾交代。
那就是没限期。
林守德目光再次落在苏善思及其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随从身上。
“既然没交代，那就干三个月。”
“三个月后，表现尚可，便放行。若是不从……”
林守德瞥了一眼远处正在巡逻的守备营士卒。
“不干活没饭吃。敢反抗，让守备营直接打杀了便是。报个流寇袭扰，埋了省事。”
“你……”
苏善思浑身一颤，原本嚣张跋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指着林守德的手指剧烈颤抖。
“你这个狗官！你敢杀我？我爹是靖远侯！”
“再胡言乱语，扰乱工地秩序，先打二十板子。”
林守德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中透着的寒意，那是真的会杀人的眼神。
苏善思彻底懵了。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他往日里横行霸道的依仗，在这漫天黄沙的边境工地上，竟然一文不值。
这里的官，是疯子。
这里的人，更是疯子！
“公子……”
身后的随从带着哭腔，轻轻拉了拉自家主子的衣袖。
“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咱们还是干活吧。”
苏善思回过神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满眼悲切地望着那尘土飞扬、汗臭熏天的工地，望着那些如同蝼蚁般劳作的流民，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干……干活……”
他踉跄着走向乱石堆，背影单薄而凄凉，哪还有半分侯府公子的贵气？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静静停在树荫下。
车帘掀开一角。
宁清那一双如水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良久，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小姐，不管苏公子了？若是侯爷怪罪下来……”
身旁的丫鬟有些担忧。
宁清摇了摇头，放下车帘，遮住了外面的喧嚣。
“徐三甲是个聪明人，不会真拿他怎样，不过是杀鸡儆猴，磨磨这京城少爷的性子罢了。”
这安宁县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林守德这种老谋深算的官场油子，竟也甘心供那徐三甲驱策，甚至不惜得罪靖远侯府。
这徐三甲，究竟是何方神圣？
“走吧。”
宁清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我们还有正事。明日便是侯夫人寿宴，需尽快赶到重山关。”
一日奔波，风尘仆仆。
六辆马车缓缓停在重山关城东的一处僻静巷弄。
这里不比正街繁华，却胜在清幽雅致。
青霞掀开车帘，先跳下车辕，回身伸出手。
郁青衣搭着丫鬟的手腕，踩着马凳落地，目光在面前这座灰瓦白墙的小院上扫了一圈。
这是周芷将军私下赠予老爷的宅邸。
平日里虽没人住，却委托了罗家派人定期打扫，门环锃亮，阶前无苔。
丁秋翻身下马，几步跨到黑漆大门前，刚抬起那只有些枯瘦的手掌。
“吱呀——”
门竟从里面开了。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珠子在丁秋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转了两圈，忽然咧嘴笑了。
“老丁？”
丁秋原本紧绷的面皮松弛下来。
“老安，这把老骨头还没埋进黄土里呢？”
看门的老安嘿嘿一笑，目光越过丁秋，落在那几辆青帷马车上，神色顿时一肃，连忙把大门彻底敞开，腰杆子弯成了虾米。
“可是夫人和小姐到了？快请进，快请进！热水早备下了，罗家那边昨儿个还送来了新鲜瓜果。”
郁青衣微微颔首，领着徐楠等人步入小院。
院子是典型的二进格局，不大，但胜在精巧。
天井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正值花期，香气扑鼻，冲淡了一路的马粪味和尘土气。
“三四十号人，挤挤倒是够住。”
郁青衣心中盘算，脚下不停，指挥着丫鬟婆子们搬运行李。
“西厢房收拾出来给护卫们歇息，东厢房给随行的嬷嬷丫鬟。”
她停在后院正房前，回头看向有些怯生生的小女儿。
“楠儿住我隔壁的暖阁，宋嬷嬷，你亲自盯着铺床，褥子要那床新的云丝锦，这关城夜里风硬，别凉着小姐。”
宋嬷嬷连忙应声而去。
徐楠绞着帕子，小脸微红。
郁青衣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乱发，正要再嘱咐几句。
宋嬷嬷去而复返，脚步匆匆。
“夫人，罗家大奶奶带着罗大小姐在门外求见。”
罗家？
那是罗真的本家，这几年借着徐家的势，在关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算是老爷在商路上的得力臂助。
郁青衣眸光微闪。
“快请。”
片刻后。
罗张氏领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走进厅堂。
这罗张氏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绸缎褙子，头上只插了两根银簪，并未穿金戴银，显得极为低调恭顺。
身后的少女罗茜，低眉顺眼，透着股小家碧玉的乖巧。
刚一进门，罗张氏便要跪下行大礼。
“民妇给徐夫人请安。”
“张姐姐这是做什么？折煞妹妹了。”
郁青衣快走两步，一把托住罗张氏的手臂，硬是没让她跪下去。
“老爷与罗真那是过命的交情，咱们两家便是通家之好，这般见外，回头老爷知道了，定要怪我待客不周。”
一声张姐姐，叫得罗张氏眼眶微红。
徐三甲如今威势日盛，连带着徐家这后宅的门槛也高了，她来之前心里一直打鼓，生怕这位徐夫人如今眼界高了，瞧不上她们这些商贾人家。
“夫人仁厚，是民妇不知礼数了。”
罗张氏借坡下驴，连忙拉过身后的女儿。
“茜儿，还不见过徐伯母。”
罗茜上前福了一福。
“茜儿拜见徐伯母。”
郁青衣上下打量了一眼，见这姑娘眉清目秀，虽有些拘谨，眼神却还算清正，便从手腕上褪下一对羊脂白玉镯子。
“好标致的姑娘，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这镯子是个彩头，拿去玩吧。”
罗茜不敢接，求助似的看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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