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恩威并施
赵铁山的严厉保证在粮店外回荡。
林笙没有回头。
她双手揣在灰呢大衣口袋里,带着四个孩子,在几十道敬畏视线的注视下,直接穿过胡同,迈进那座朱红大门的二进四合院。
肖安邦单手扛着七十斤粮食,气不喘面不红,稳稳当当扔进厨房的米缸里。
林笙解开大衣扣子。
她从战地医疗包的夹层里,掏出一块两斤重的五花肉。这是刚才回来的路上,她用陈老给的特级军供票顺道在肉联站割的。
这年头猪肉是稀罕物,能买到肥瘦相间的三层五花,全靠特级票的硬通货属性。
“妈,我来生火。”
肖破敌抓起一把干柴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
火苗舔舐锅底,铁锅立刻烧得滚烫。
林笙没用空间里的一滴灵泉。
在西北冰天雪地里杀伐了大半年,回到这满是烟火气的京城大院,她只想凭最扎实的火候,做一顿正经饭。
五花肉切成两指宽的方块,直接下锅煸炒。
高温逼出丰厚的油脂,在铁锅里翻滚叫嚣。猪皮受热收缩,表面泛起微焦的金黄。
林笙手腕轻翻,铁铲撞击锅底发出脆响。
一把冰糖下锅,在热油中融化起泡。琥珀色的糖浆均匀包裹住肉块,油亮诱人。
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扔进锅里。
酱油烹入,激起一团白烟。
滚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厚重的木锅盖盖上之时,霸道的肉香味已经顺着窗户缝,蛮横地钻了出去。
没有灵泉加持,纯靠火候拿捏和糖色焦香,硬生生熬出浓郁醇厚的肉香。
香味越过青砖院墙,顺着寒风,钻进大院里挨家挨户的门缝。
半个多小时后。
隔壁院子的王婶才失魂落魄地从粮店回来。
她把那兜掺了沙子的棒子面扔在墙角,整个人脱力般靠在门框上。
粮店里发生的事,还在她脑子里打转。
总参保卫局的大队长,管那个女人叫总工。陈老亲自批条子接进京的国宝。
王婶想起自己在水槽边对林笙的叫骂,两条腿直打摆子。
她这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里屋土炕上,老李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恐惧。伴随咳嗽的,还有极为沉闷的粗重喘息。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拽住王婶的裤腿。
脏兮兮的小脸上挂着鼻涕,眼睛直勾勾望着墙外肖家四合院的方向。
“妈,我想吃肉……”
小儿子小五咽着口水,声音带着哭腔。
浓郁的红烧肉香味,勾住了屋里每一个人的胃。
王婶喉咙发紧。
家里三个月没见过荤腥。老李的伤口一直不愈合,拿什么补?
“别闹!”王婶烦躁地推开小五,“那是首长家的肉,是咱们能想的吗?”
小五被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我就要吃肉!我饿!爸也饿!”
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伴着老李的闷咳,来回拉扯着王婶的神经。
王婶盯着那堵青砖墙。
去要一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那个女人在粮店里,一言不发就割破了十二袋粮食。去招惹她,不是找死吗?
可小五哭声越来越大,老李咳出了一口带血的痰。
王婶咬破了嘴唇。
她转身走到碗柜前,拿出一个洗得掉色的粗瓷大碗。手指紧捏着碗沿,骨节发青。
拼了。
就算跪下磕头,也得给老李讨口肉汤续命。
肖家四合院门外。
王婶双腿发沉。她站在大门前,举起手,又放下。
最终咬着牙,抬手扣响门环。
门很快开了。
肖安邦极为魁梧的身躯堵在门口。
他穿着单薄的迷彩背心,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婶。
不说话,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让王婶呼吸一滞。
“我……我找林首长……”王婶结结巴巴开口。
门槛内,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林笙挽着袖子,从正房走出来。
她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目光落在王婶手里空荡荡的粗瓷碗上。
“有事?”林笙语调平淡。
王婶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用力抠着碗沿,硬着头皮开口:“林首长,我家小五实在馋得不行了。老李在南边战场上被炮弹打穿了肺,天天咳血。您行行好,能给口肉汤吗?就一口……”
她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搬出老李的伤作为护身符。
林笙看着她。
没有同情,没有鄙夷,只有极度的平静。
“不能。”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没留丝毫余地。
王婶愣住了。她以为搬出伤残军人的名头,对方会顾忌影响。
“首长!”王婶急了,眼眶通红,“大家都是军属,老李是为国家流过血的!您家炖了那么多肉,指缝里漏一点……”
“流血的是老李,国家给了他抚恤,给了你们住进这大院的资格。”
林笙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极重。
“你拿他当要饭的幌子,是在作践军人的脊梁。”
王婶面容煞白。
“我今天给你一碗肉,明天这大院里几十户人家,就会端着碗踏破我家的门槛。”
林笙站在台阶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救急不救穷。我的东西,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这大院里道德绑架的臭毛病,在我这儿行不通。”
规矩,必须在第一天立下。
这四合院的大门,绝不能成为别人予取予求的善堂。
王婶紧紧咬着牙,羞愤交加。
她端着空碗,低着头准备离开。
一直躲在王婶身后的小五,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嗽声极不寻常,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浊音。
小五瘦弱的身体剧烈抽搐,双手用力掐着脖子,大口倒吸冷气。
面庞肉眼可见地涨红,接着泛出缺氧的青紫色。
“小五!你怎么了小五!”
王婶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扑过去抱住孩子,吓得魂飞魄散。
小五翻起白眼,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哮鸣音。
“让开。”
林笙跨出门槛,一步走到小五面前。
她没有用空间里的药物和灵泉。
林笙单膝跪地,右手三指准确搭在小五细瘦的手腕寸关尺上。
脉象浮紧,弦滑。
“风寒客肺,痰浊内阻,气道痉挛。”林笙语速极快下了诊断。
她伸出双手,直接撕开小五破旧的棉袄领口。
右手并拢两指,在小五胸口的膻中穴和天突穴上重重按压揉搓。
力道极大。
小五立刻喷出一口浓稠的黄痰,堵塞的气道当即贯通。
他大口喘着粗气,脸色逐渐恢复血色。
王婶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看着林笙,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女人,不仅敢在粮店动刀子,不仅做饭香,竟然还懂医术。只靠两根手指,就把在鬼门关转悠的小五拉了回来。
林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破敌。”
“在。”肖破敌从门后闪出来。
“去正房那个标着红十字的医疗箱里,底层左侧隔层,拿那个贴着‘宣肺平喘丸’标签的棕色玻璃瓶。”林笙吩咐道。
“是。”肖破敌转身跑进院子。
不到一分钟,他拿着一个小巧的棕色玻璃瓶跑出来,递给林笙。
林笙倒出三粒黑色药丸,扔进王婶怀里。
“这几粒药,拿回去用温水化开给他灌下去。不仅治你儿子的哮喘,你男人肺里的陈年寒气,服下也能压住。”
林笙看着呆若木鸡的王婶,语气依旧平淡。
“肉没有。这副药,算我全了街坊的情分。以后管好你的嘴,管好你家的门。”
王婶抱着散发着草药味的纸包,眼泪夺眶而出。
人家不给肉,是立规矩,是不受要挟。
人家给药,是真本事,是救命的大恩。
这叫恩威并施。
“谢谢……谢谢林首长!”
王婶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这一次,全无讨饭的卑微,全是发自肺腑的敬畏与臣服。
她擦干眼泪,抱着药包,拉起小五,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自己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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