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群众的怒火
过了几秒，人群中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王婶用力攥着手里那个装满沙土的布兜。她看着地上那堆雪白的富强粉，再看看自己兜里那掺了四成高岭土的棒子面，眼眶胀痛。
她家老李在南边战场上被炮弹掀翻，肺叶打穿，退下来后天天咳血。
家里五个半大小子每天饿得嗷嗷叫。
她每个月天不亮就来排队，低三下四地讨好孙大富，换回来的就是这些吃下去拉不出屎的高岭土！
凭什么？
前线流血拼命的军人，家属在后方吃泥巴。那些坐办公室的干事，家属却能领到雪白的特供面粉！
王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里那股憋了五年的邪火，直冲脑门。
柜台后头，孙大富从破筐子里爬起来。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着满地狼藉，头皮发麻。
这特供粮和掺沙粮混在一起，遮羞布被彻底扯烂了。
孙大富看着林笙，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这女人怎么敢动刀子！
“你这是搞破坏！”孙大富指着林笙，嗓音劈裂，试图用大嗓门压住心底的恐慌，“来人！去后勤部叫保卫科！把这个特务抓起来！”
伙计吓得腿肚子打转，连滚带爬往外跑。
林笙连眼皮都没抬。
她把手揣在大衣口袋里，侧头看向肖文渊。
“算算账。”林笙语气平缓。
肖文渊翻开战术笔记本，铅笔在纸上快速划动。
“按照墙上公示的第三粮店每月两万斤粗粮配额计算。”肖文渊头也不抬，声音清脆。
“掺入百分之三十五的高岭土和石英砂，每月能克扣出七千斤原粮。这七千斤原粮在黑市上的倒卖价格，是国营牌价的四点五倍。”
肖文渊停下笔，抬起头。
“孙经理，你在这里干了五年。累计贪污倒卖军粮四十二万斤，非法获利至少六万块。”
人群里爆发出惊呼声。
六万块！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拿三十块钱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枪毙十回的巨款！
孙大富面容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肥肉往下淌。
这小孩怎么算出来的？连黑市的差价都摸得一清二楚！
孙大富吓得往后缩了缩，避开肖安邦那骇人的体格，色厉内荏地吼叫：“你们这是造反！我表哥是后勤部的王副部长！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
肖定国冷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黑盒子。
“贪污军方战略物资超过一万斤，按战时条例，直接移交军事法庭。”肖定国看着孙大富。
“你表哥要是聪明，现在就该连夜写检举信跟你划清界限。不然，他连后勤部副部长的椅子都坐不稳。”
孙大富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柜台上。
王婶再也忍不住了。
她把手里的布兜狠狠砸在地上，沙土飞溅。
“孙大富！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王婶双眼通红，宛若一头发疯的母狮子冲了上去，“我男人在南边挨枪子，你在这儿给我们吃土和沙子！我跟你拼了！”
王婶一把揪住孙大富的衣领，尖锐的指甲直接在他脸上挠出五道血印子。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火药桶。“打死这个王八蛋！”“我家孩子上个月吃这破面，肠子梗阻差点没命！”“揍他！”
排队的几十个军属，平时全是被孙大富欺压的底层。眼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拳头、鞋底、破布兜子，雨点般砸在孙大富身上。
孙大富抱着脑袋在地上乱滚，杀猪般惨叫。
玻璃柜台被挤碎，算盘被踩得稀烂。林笙站在外围看着这场混乱并没有插手，这群军属压抑了太久，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安邦。”林笙开口。
肖安邦大步走到靠墙的位置，那里还有几袋没有倒塌的特供富强粉和小站稻。
他单手拎起一袋五十斤的特供富强粉，另一只手准确抓起一袋二十斤的小站稻，稳稳扛在肩上。
林笙走到碎裂的柜台前，将那七十斤的粮票和副食本压在一块碎玻璃下。
“等量等价，一分不欠。走。”林笙转身，大衣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肖安邦扛着七十斤粮食跟在后面。肖定国、肖破敌、肖文渊护在林笙两侧。
一家人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出粮店。门外的寒风吹散了身上的煤烟味。
“妈，就这么放过他了？”肖破敌回头看了一眼乱成一锅粥的粮店。
“用不着脏我们的手。”林笙语调平缓，“总参保卫局的人，比我们急。”
几人刚走出胡同口，两辆军用吉普车呼啸而至，刺耳的刹车声划破街道。
车门推开，赵铁山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保卫干事跳下车。
赵铁山刚从火车站把肖家安顿好，还没来得及回局里喝口水，就接到汇报说第三粮店有人搞破坏。他拔出配枪，大步冲向粮店。
刚到门口，就看到里面打成一团的惨状。
“都住手！”赵铁山鸣枪示警。
清脆的枪声让疯狂的军属们停下动作，纷纷散开。
孙大富躺在地上，鼻青脸肿，衣服被撕成了布条。
他看到穿着军装的赵铁山，就像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赵铁山的大腿。
“首长！救命啊！”孙大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有特务搞破坏！那个女人带头抢粮食，还煽动群众打人！快把她抓起来枪毙！”
赵铁山一脚把孙大富踢开。他环顾四周，看着满地掺了沙子的粗粮和雪白的富强粉，面容发青。
在总参保卫局眼皮子底下，居然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克扣军粮！
“那个带头的女人长什么样？”赵铁山沉声问。
伙计躲在角落里，哆哆嗦嗦地描述：“穿件灰大衣，长得很白净，带着四个半大孩子。其中一个孩子壮得跟头牛似的，单手就把孙经理扔飞了……”
赵铁山眼皮狂跳，灰大衣、四个孩子、壮得跟头牛似的，这不就是刚下火车的肖家那几位活祖宗吗！
赵铁山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军委陈老亲自下令护送进京的特级战略院总工，刚到京城第一天，就在国营粮店买到了掺沙子的高岭土！
这要是让陈老知道了，整个后勤部都得大地震！
“你刚才说，她带头抢粮食？”赵铁山盯着孙大富。
“对！她抢了两袋特供粮跑了！”孙大富以为赵铁山要替他做主，赶紧告状。
赵铁山走过去，拿起压在碎玻璃下的粮票和副食本。七十斤的全国通用特级粮票，一两不少。
“放你娘的屁！人家留了等额的特级粮票，这叫合法采购！”赵铁山反手一巴掌，重重扇在孙大富脸上。
孙大富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两颗带血的后槽牙飞了出来。他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票在这放着，你说这叫抢？”赵铁山把粮票砸在孙大富脸上，拔出手铐扔给旁边的干事，“铐起来！移交军事法庭！”
两名干事冲上来，反剪孙大富的双手，直接上了背铐。
孙大富拼命挣扎：“你凭什么抓我！我表哥是王副部长！我要见他！”
“王副部长？”赵铁山冷笑一声，凑到孙大富耳边，压低声音，“你表哥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知道刚才那位女同志是谁吗？”
孙大富当场愣住。
“西北军区，01号特级战略院总工程师。”赵铁山语气森寒，“陈老亲自批条子接进京的国宝。你给她吃高岭土？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孙大富脑子里嗡的一声。
西北01号！那个手搓洲际导弹零件，把空军装备部都按在地上摩擦的活阎王！
孙大富双腿一软，身下洇出一滩黄水，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带走！”赵铁山挥手。
孙大富被拖出粮店。赵铁山转身看向围观的军属，语气放缓：“各位军属，这件事总参保卫局会彻查到底。以后大家的定量粮，绝不会再掺一粒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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