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再荒唐,至少肯听我的话
他本是一句闲言,不料等张茂则真去探了个虚实回来禀报。
“官家先前见着的那些孩子,也不是哪一家的,而是慈幼院里养着的孤儿。”
赵祯顿时哭笑不得。
他还当是哪家人丁兴旺,心里头甚至生出了几分不能言说的艳羡。
这等误会要是传出去,怕是会让人暗地里笑上许久。
不过很快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慈幼院的人都用得起马车了?”
“自然不是。”张茂则赶紧回答:“那一辆马车是户部尚书王大人家的,车中坐的是其嫡幼女,王三娘子。另一辆则出自东昌侯府,坐的也是东昌侯嫡幼女,秦三娘子。两位小娘子心善,这些年京中几处慈幼院,都深受她们恩惠,米面药材,冬衣玩具,一应俱全。”
赵祯闻言,不由得道:“确是两个心善的小娘子,王尚书便罢了,没想到东昌侯也是个教女有方之人。”
赞完这一句,他的目光又落在殿外明晃晃的春色上,过了片刻,忽然问道:
“慈幼院……是谁办的?”
张茂则轻声道:“是大娘娘在时,亲自命人置办下来的。原是专收那些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孩子。后来年年都未断过,只是近来,多亏这几位小娘子接济,瞧着倒比从前更像个样子了。”
话音落下,赵祯面上神色便有些复杂。
他坐在那里,许久都没说话。
好半晌,才像是从心口极深处,慢慢吐出一句:
“嬢嬢终究是个心善的。”
张茂则听见了,却只将头垂得更低。
——
另一边,琅嬅和秦衍晚刚自慈幼院出来。
孩子们围在门口,叽叽喳喳地与她们道别。有几个小的,更在此时送上她们悄悄整理了一路的野花。
琅嬅笑着接过,又弯腰替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丫头理了理衣领,这才上了马车。
等秦衍晚也跟着进来坐稳,琅嬅才道:
“先送你回府好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天光和孩子们的笑闹声。
秦衍晚脸上的笑,几乎是瞬间就没了。
她往后一靠,方才还挺得笔直的背脊也松了:
“我不想回去。”
琅嬅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心里约莫有了数。
四年前,也就是她们合伙开铺子没多久,宁远侯世子顾偃开便对秦大姑娘一见钟情,非卿不娶。为着这门婚事,闹得沸沸扬扬,直让满京城的人看了大半年笑话,才得偿所愿。
如今,秦衍云嫁过去,也已有两年多了。
宁远侯府是京中少有还未现颓势的勋贵人家,顾偃开也算是一众承爵公侯子弟里挑得出来的。
这样一桩婚事,确实给东昌侯府带来过一波切实的好处。最显而易见的,便是后来秦衍晚出门赴宴时,围着她说笑的人都多了起来。
只是那点风光,并未维持太久。
秦大姑娘过门没多久,便传出了因体弱不能晨昏定省,也难掌中馈的名声。
京里人最是会看人下菜碟。
一旦觉得你软,便人人都敢来踩上一脚。
果然,下一刻,便听秦衍晚冷不丁开了口:
“顾侯夫人想把身边的大丫鬟给顾偃开做通房。说得也是极好听的,什么先抬进房里,若日后生了孩子,便抱到我大姐姐跟前养着,等孩子大些,再给那丫鬟另寻个体面的前程,打发出府去。”
她扯了扯嘴角。
“我大姐姐自然是又昏过去了。”
“如今家里人都去给她撑腰了。父亲去,母亲也去,连二哥都被人从外头拎了回来。”
“现下家里,怕是空无一人。”
“我几时回去都无人在乎的。”
琅嬅静静听着。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三年里上演过无数次。
她本以为,秦衍晚说完这些,会似往常一般骂上两句,再不济,也该有点愤愤然的样子。
谁知她只静了一瞬,便忽然抬起头来,毫无预兆地道:
“我挑好人了。”
琅嬅一顿。
“最快明天,最迟后天,他便会着人上门提亲。”
这话说得太突然,琅嬅竟都没立时反应过来。
好半晌,才瞠大眼:“什么?谁?”
“兖王世子,赵旭。”
车中一静。
琅嬅是真真正正地感到意外了。
“你不是说……”她慢慢地斟酌着道:“他是个登徒子?”
自一年前的马球场上打过一场球以后,赵旭便时不时缠着秦衍晚,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的心动。
他身份自然是有的,兖王唯一的成年世子,谁见了都得让上三分。可这人行事轻浮,不学无术,是汴京城里鼎鼎有名的纨绔,之一。
仗着宗室身份,惯爱横行霸道,纠缠秦衍晚的路数也一向是厚颜无耻,全无体面。
秦衍晚往日提起他,没一句好话。
可如今,她却只淡淡道:“再登徒子,那也是兖王唯一的儿子。我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是世子夫人。将来……”
她顿了顿,后头的话没说完。
琅嬅也能意会。
赵旭承爵,她便是兖王妃,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琅嬅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你甘心?”
“从前不甘心。”秦衍晚答得很快:“因为从前我总想着,我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样有模样,琴棋书画点茶焚香骑射马球我样样都不输人,若不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儿郎,根本配不上我。”
她说这话时,眉间那点少年人的骄傲还在,只是比起从前初见时,到底淡了些。
“可这些年你也瞧见了,纵观京师,家世稍微过得去些的勋贵子弟,哪个不是妻妾成群,酒色成瘾?哪个又称得上是真正良人?”
“可你真要我往低了去寻,找那什么人品出众、家世不显的,我也还是不甘心。”
“既如此,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赵旭再荒唐,至少肯听我的话。只要他能八抬大轿,将我风风光光抬出秦家,就够了。”
若赵旭婚后仍肯由她拿捏,等她生下孩子,承了爵位,怎么都还能挣出个前程来。
若实在不成,大不了便和离。
秦家女儿的名声,凭什么只能由着秦衍云一个人去霍霍?
这些年,她跟着琅嬅,铺子也开了,善事也做了。骑马打球时,也学着将性子往下压了几分,待人接物愈发周全得体,不再似从前那样倨傲,叫人难以亲近。
可那又如何?
她攒下来的那点子名声,落在外人口中,也不过是一句:
“秦三娘子倒是个好的,只可惜……”
她和琅嬅终究是不一样的。
王若与再蠢,王尚书却到底是清流砥柱。王夫人再偏心,也总要顾及王尚书的官声,心里头再如何偏颇,装也得装出识大体的模样来,逼着王若与收敛言行。
她家里却不同。
这些年,她看得愈发分明了。
父亲母亲为了大姐姐,是真能付出一切的。
东昌侯府,乃至整个秦家,连带着她这个次女,都不值当什么。
她若再不替自己打算,便当真再无机会了。
低嫁,她不甘心。
高嫁,却又多是一路货色。
除却英国公府那几个儿子,再没有更好的了。
可英国公府长子早已娶妻,三子如今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二子前些时候回京露过一面,很快又回边疆去了,显然是没在这满京城如云的贵女里瞧上谁。
她也不想去自讨没趣。
再说了……
她心里冷冷一笑。
外头瞧着好的,里头就当真好吗?
大姐姐嫁的顾偃开,不也人人都夸是这一辈承爵子弟中的佼佼者?当初为了求娶大姐姐,闹得那样轰轰烈烈。如今大姐姐过了门,他不照样护不住人,任由她病着弱着,被满京城暗地里耻笑着?
说到底,还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甚至光论这点,一样是死缠烂打,却肯将声息压到如今,半点没让外人知道的赵旭,不知强过顾偃开多少倍了!
再有,也是最后一点。
世子夫人,总归是比侯夫人听着更体面些。
哪怕里头再不堪,只要外头那层金玉还在,旁人便不敢轻易拿她做笑话。
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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