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自卑感
“樱鱼，过来吃饭了。”
陈秋林蹲在厨房的地板砖上，手里拿着那只白底灰斑的陶瓷猫食碗。
碗里刚刚倒满了浅褐色的猫粮颗粒，散发着淡淡的鱼腥味。他把碗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屈起手指，用指节在碗沿上“叩叩”敲了两下。
几乎是同时，床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几秒后，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身影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樱鱼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碗边，先是用鼻子凑近嗅了嗅，然后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开始吃。
陈秋林蹲在那里没动，看着它吃。樱鱼吃得很专心，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摆动。
这只布偶猫的名字叫樱鱼。
当初从救助站领养它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他要取什么名字，他几乎没怎么想，就脱口而出了这两个字。
樱。鱼。
顾小樱。顾小鱼。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看到猫的时候——尤其是看到它那双湛蓝色的、干净的眼睛，还有那种安静又带着点警惕的神态——他就会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两个人。
所以他给猫取了这个名字。像是在纪念什么，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不要忘记什么。
陈秋林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那块灰色地毯上，然后整个人向后一倒，躺了下来。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确认了叶辞雪和叶辞雨就是顾小樱和顾小鱼之后，他的心情很复杂。
说实话，他挺意外的。
意外于那个八年前随口说出的鼓励，居然真的被她们记在心里，并且一步步变成了现实。
那时候她们问他，将来能不能当偶像。他只是觉得，她们需要一点希望，一点光，所以就用力点头，说“嗯，你们未来有一天，一定能成为偶像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没想太多。九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呢？他只是想安慰她们，想让她们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别熄灭。
可她们真的做到了。
他应该为她们高兴的。
事实上，他也确实为她们高兴。
看到她们现在过得这么好，不再挨饿，不再挨打，穿着漂亮的衣服站在聚光灯下，被那么多人喜欢和守护……这应该是当年那个拼尽全力把她们从破庙里带出来的小男孩，最想看到的画面。
可是……
除了高兴，还有别的情绪。
一种很淡，但很清晰的，失落感。
八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八年前，他们还挤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八年后，她们住在宽敞明亮的大别墅里，出入有专车接送，身边围绕着工作人员和粉丝。
身份的差距，已经不是一星半点了。
那是隔着电视屏幕、隔着演唱会舞台、隔着无数闪光灯的，遥不可及的距离。
陈秋林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真的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全部家具。
自卑感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他想起今天下午放学的时候。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李倩倩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教室，直奔对面A班的方向。他跟在后面，脚步却越来越慢。
走廊上依然围了不少人，都是想趁着放学再看一眼偶像的学生。
他站在人群外围，透过晃动的缝隙，能看到那两道穿着校服的身影正被工作人员护着，从教室里走出来。
她们走得不快，偶尔会对周围的学生点点头，或者露出礼貌的微笑。但那种距离感，是显而易见的。工作人员的手臂礼貌但坚定地隔开了过于靠近的人群。
那一瞬间，他忽然就失去了上前相认的勇气。
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对她们来说，那段泥泞的童年，或许已经成为不愿回顾的过去。
现在的她们是叶辞雪和叶辞雨，是光鲜亮丽的偶像，不是顾小樱和顾小鱼。
他贸然出现，算什么呢？
一个提醒她们过去有多不堪的旧识？一个想借着过去那点情分攀关系的陌生人？
陈秋林叹了口气，伸手把正吃完猫粮、悠闲走过来蹭他腿的樱鱼抱了起来。
猫很温顺，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他把樱鱼举高一点，让它的蓝眼睛和自己的视线平齐，像在跟一个不会泄密的朋友说话。
“樱鱼，你说……”他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现在适合跟她们相认吗？”
猫当然不会说话。它只是眨了眨眼睛，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鼻子。
陈秋林把它重新抱回怀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它背上柔软的长毛。
其实，相不相认，都无所谓的吧。
说到底，她们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需要他的保护，需要他的帮助了。
现在的她们，拥有最好的团队，最专业的经纪人，无数愿意为她们付出一切的粉丝。她们站在了比他能触及的、高得多的地方。
如果他硬要凑上去相认，结局会怎么样呢？
也许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她们会客气地感谢他当年的帮助，然后递给他一张银行卡，里面的数字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这样倒挺不错的，至少能解决他眼下所有经济上的窘迫。
可是……
那样的话，不就显得自己太有目的性了吗？
搞得好像他八年前救她们，替她们解决掉那个人渣，都只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等她们功成名就了再来索取回报似的。
他不想那样。
当年做那些事的时候，他没想过要任何回报。他只是觉得，那两个女孩不应该过那样的生活。他只是想保护她们，仅此而已。
现在她们过得好，他就应该远远地看着，为她们高兴，而不是去打扰。
想到这里，陈秋林又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就这样吧。
能在同一所学校里，偶尔远远地看她们一眼，知道她们现在过得很好，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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