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孤星
1941年的二月里下了好几场雨,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法租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到了三月,天总算放晴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可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刀子。
陈醒坐在会计一部的办公室里,低着头,手里的笔在一张一张单据上划过。数字在纸上跳着,她看得很快,心算也快,一张单子几秒钟就核完了。这几年做下来,闭着眼睛都能算出个八九不离十。
“陈小姐,总务科的单子,麻烦侬了。”王姐把一摞单据搁在她桌上,笑眯眯的。
“好。”陈醒接过来,翻了翻。
王姐没走,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陈醒抬起头:“哪能了?”
“陈小姐,”王姐压低声音,凑过来,“侬听说了伐?周世昌最近在搞什么‘物资调配’,把公司好几条船都调走了。沈先生那边,好像不太高兴。”
陈醒的手顿了一下。物资调配。这三个字,听起来是生意,可她晓得,底下头藏着什么。东洋人占了租界之后,大通公司的船运业务就被盯上了。沈泽楷那边,一直在周旋,可日子不好过。
“不晓得。”陈醒说,声音平平的,“我就是个小会计,管不着那些。”
王姐撇了撇嘴,走了。
陈醒低下头,继续核单子。可她的心,不在那些数字上头。
这几天,她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不是一块,是好几块。
头一块,是皖南事变。
一月初的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报上登得含含糊糊的,说什么“新四军违抗军令”“不服从中央调遣”,可陈醒晓得,那不是真相。她在兆丰公园见到胡为兴的时候,他的脸色比平时更阴沉,烟斗抽了一根又一根,烟雾在晨雾里散成一片淡淡的蓝。
“蒋介石动手了。”胡为兴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新四军军部,九千多人,在皖南被包围了。打了好几天,死的死,伤的伤。军长叶挺被扣押,副军长项英、参谋长周子昆突围后被叛徒杀害,政治部主任袁国平牺牲。”
陈醒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九千多人。她想起那个数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上海这边,”胡为兴继续说,“形势会更紧。东洋人、国民党、汪伪,都在盯着我们。上头指示——收紧,隐蔽,等待时机。”
“侬照旧。”胡为兴望着她,“侬现在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周默生的女朋友,大通公司的会计,写文章的陈小姐。没人会怀疑侬。”
她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体。”胡为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上个月,中共中央东南局和新四军军部决定,在上海秘密设立办事处,专门负责交通工作。”
陈醒的心跳快了一拍。新四军驻上海办事处。这是大事。
“三条新的交通线,”胡为兴伸出三根手指,“互不干扰,各自为战。侬的任务——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获得情报,维持撤退路线。”
“我晓得了。”
胡为兴望着她,望了好几秒。那双眼睛,在晨雾里,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可那井里头,有什么东西,笃定的,像石头一样。
“侬记住,”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体,保住自己,才能保住别人。”
她点点头。
胡为兴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走了。布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陈醒坐在长椅上,望着湖面,坐了很久。
湖水还是灰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着,划出一道一道的波纹。她想起沈伯安,想起他说“天总会亮的”时的声音。如今,天还没亮,可他们已经走到了更深的夜里。
这是第一块石头。
第二块,是大通公司的事体。
东洋人接管租界之后,大通船运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沈泽楷那边,倒是一直很安静。
他照常来公司,照常开会,照常跟客户吃饭。可陈醒看得出来,他脸上那层客气底下头,藏着什么。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明明脚下是万丈深渊,可他脸上还是笑着的,跟没事人一样。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陈醒在公司走廊里碰见沈嘉敏。
沈嘉敏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旗袍,外头罩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剪短了,齐耳,看起来比从前利落了许多。她是来找沈泽楷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阿醒!”沈嘉敏看见她,眼睛亮了,拉着她的手,“好久不见,侬哪能样?”
“蛮好的。”陈醒笑了笑,“侬呢?最近在忙啥?”
沈嘉敏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我阿爸和阿哥在收拾生意,要把上海及周边省份的铺子都处理掉。”
陈醒愣了一下。
“哪能回事体?”
沈嘉敏咬了咬嘴唇:“东洋人盯上我们了。阿哥讲,再不走,怕是走不掉了。他打算把国内的生意都处理干净,让我姆妈、阿爸和嫂子、我去南洋。”
南洋。陈醒的心沉了一下。
“侬呢?侬去伐?”她问。
沈嘉敏摇了摇头:“我不去。我要留下来。杜青还在前线,我哪能走?”
陈醒望着她。沈嘉敏的眼睛,亮亮的,可那亮底下头,有什么东西,硬的,像铁。
“阿哥拗不过我,”沈嘉敏笑了笑,那笑有些苦,“就让我留在上海,帮他看着这边的生意。”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几秒。
“沈先生——”陈醒开口了。
“阿哥他——”沈嘉敏打断了她,声音低了些,“他有他的打算。侬放心,他比谁都精明。不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陈醒点点头,没再问。
可她心里头,有数。沈泽楷把父母妻儿送去南洋,自己留下来,说是“处理生意”。可上海这地方,处理生意需要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
他不是在处理生意。他是在——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船上,明明可以上岸,可他偏偏不下,因为他晓得,船上还有人在划桨,他走了,桨就少了一把。
这是第二块石头。
第三块,是四月二十四日那天早上。
陈醒下了班,从公司出来,沿着霞飞路往南走。走到一家报摊前头,习惯性地停下来,买了份《申报》。
报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吴,陈醒叫他吴老板。他一边找零钱,一边摇头叹气:“作孽啊,作孽啊。”
“哪能了?”陈醒接过报纸,展开。
头版头条,黑体字,大得扎眼——
“孤军营谢晋元团长遇刺身亡”
她的手抖了一下。
报上写着:四月二十四日清晨五时许,谢晋元在孤军营操场率领官兵早操,上等兵郝鼎诚等四人迟到,谢晋元厉声斥责。四人突然取出匕首及铁镐等凶器,蜂拥而上,猛刺谢晋元胸部及头部。谢晋元多处受伤,流血不止,至六时许悲壮长逝,时年三十七岁。
陈醒站在报摊前头,望着那几行字,望了很久。
谢晋元。四行仓库。八百壮士。
一九三七年,淞沪会战。她记得那个秋天。隔着苏州河,对岸的四行仓库枪声响了四天四夜,炮声轰隆隆的,震得窗户纸哗哗响。弄堂里的人都说,有八百个勇士守在仓库里,打退了鬼子一次又一次进攻。
他们被缴了械,被关在胶州路的孤军营里,一关就是四年。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谢晋元带着他的兵,在那个巴掌大的地方,操练,读书,升旗。日伪特务来诱降,许他陆军总司令的高官,他骂回去:“尔等行为,良心尽丧,认贼作父,愿作张邦昌,甘作亡国奴。我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鬼。”
如今,他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她想起报上那句话——“团座连鬼子的大炮都顶住了,竟然折在这儿?”
她深吸一口气,把报纸叠好,塞进包里。
回到家,灶披间的灯亮着。她推开门,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黄豆猪脚汤。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趴在旁边写字。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说话,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鲜的,烫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
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凉凉的。
四月二十五日。
天还没亮透,陈醒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翻了个身,起来洗漱。
今天胡为兴约了她见面。在兆丰公园,老地方。
她换了件深灰色的棉袍,头发用发夹别紧,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头的脸,白白的,眼睛底下头有一圈淡淡的青。她拍了拍脸颊,让气色看起来好些。
“姆妈,我出去了。”
“哪能这么早?”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
“约了朋友。”
她走出弄堂,叫了辆黄包车。车子沿着霞飞路往西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在兆丰公园门口停下来。她下了车,付了车钱,走进去。
晨雾还没散,草叶上挂着露水,湿漉漉的。她沿着那条碎石路往里走,数到第三张长椅,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搁在膝盖上,装作在看书的样子。
等了大约一刻钟,胡为兴来了。
他穿着件灰布长衫,戴着顶旧礼帽,手里拎着个皮包,像个来晨练的老先生。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斗,点上,吸了一口。
“阿叔。”陈醒望着前方的湖面,声音很低。
“嗯。”胡为兴应了一声,烟雾从烟斗里飘出来,在晨雾里散成一片淡淡的蓝。
沉默了一会儿。
“谢晋元的事体,”胡为兴开口了,声音很低,“听说了?”
“嗯。报了。”
胡为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不是简单的兵痞闹事,”他说,“是汪伪特务机关策动的。谢晋元被关了四年,日伪威逼利诱,他软硬不吃。汪精卫那边派人许他陆军总司令,他骂回去。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陈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四个人,”胡为兴继续说,“郝鼎诚、张国顺、尤耀亮、张文清。都是被收买的。用匕首和铁镐,在操场上动的手。团副上官志标也身中五刀,受了重伤。”
陈醒没说话。湖面上的风,凉丝丝的,吹得她脸颊发紧。
“谢晋元死了,”胡为兴的声音更低了,“孤军营也就散了。没了主心骨,那几百号人,迟早被东洋人吞掉。”
“他——他才三十七岁。”陈醒说,声音有些涩。
“是啊。”胡为兴把烟斗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四行仓库打了四天,孤军营关了四年。四百多号人,从一九三七年关到现在。谢晋元顶住了鬼子的炮火,顶住了日伪的诱降,顶不住自己人的刀子。”
陈醒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指甲剪得短短的。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阿叔,”她抬起头,“谢晋元死了,上海这边——”
“会更紧。”胡为兴打断了她,“东洋人会借这个机会,进一步挤压租界。孤军营那几百号人,要么被收编,要么被分散。老百姓心里头那口气,更难出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望着她。
“所以侬更要稳住。侬现在的身份,比什么都重要。周默生的女朋友,大通公司的会计,写文章的陈小姐——这些身份,是侬的铠甲。穿好了,别脱。”
她点点头。
“新办那边,”胡为兴压低声音,“已经运转起来了。三条交通线,正在铺设。侬的任务——利用周默生那边的资源,替新办搜集情报。特别是七十六号的动向,东洋人下一步的部署,越详细越好。”
“我晓得。”
胡为兴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记住,”他低头望着她,“不管发生什么事体,保住自己。”
他转过身,沿着那条碎石路走了。布鞋踩在石子上,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陈醒坐在长椅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出公园。
四月二十六日。
谢晋元的死讯,在上海滩炸开了锅。
报上连篇累牍地报道,从四行仓库到孤军营,从谢晋元的生平到遇刺的经过,每一个细节都被翻出来,摆在读者面前。可有些东西,报上写不出来——老百姓心里头的那个滋味。
弄堂里的顾太太,从来不关心国家大事的人,那天早上买菜回来,站在灶披间门口,忽然掉了眼泪。
“作孽啊,”她用围裙擦着眼睛,“谢团长那个人,我在报上看过他的照片,长得一表人才,才三十七岁,就这么没了。”
刘春心端着一盆衣裳从水斗边走过来,听见他们说话,停了一下:“我听人讲,谢团长的遗体停在胶州路,好多人都去吊唁了。有人讲,去了十几万人。”
十几万人。陈醒想起这个数字,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下午,周默生打了电话来。
“阿醒,今朝有空伐?一起吃晚饭。”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没有那种痞痞的、吊儿郎当的调子。陈醒听得出来,他晓得谢晋元的事体,他也在想这件事体。
“有空。”她说。
“老地方,六点。”
“好。”
六点,苏州馆子。
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还是那几样菜。老板看见他们,笑了笑,放下菜就走了。店里头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钢琴没人弹,安安静静的。
周默生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头有一圈青,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
“最近忙?”陈醒问。
“嗯。七十六号那边,事体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谢晋元的事体,李士群那边也紧张。怕老百姓闹事,加派了人手。”
陈醒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阿醒,”他放下杯子,望着她,“侬对谢晋元的事体,哪能看?”
她抬起头,望着他。
“我——”她想了想,把筷子搁下,“我觉得可惜。”
“可惜?”
“嗯。四行仓库那会儿,他带着四百多个人,打了四天四夜。要是死在战场上,那是英雄。可他没有。他撤出来了,被关了四年,然后——”她停了一下,“死在自己人的刀底下头。”
周默生没说话。他只是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
“我晓得,”他说,声音很低,“有些人讲,他是被汪精卫那边收买的人杀的。也有些人讲,是——”
他没说完。
陈醒晓得他想说什么。有些人讲,是东洋人下的手。也有些人讲,是重庆那边。还有有些人讲,是租界当局。说什么的都有。可不管是谁下的手,谢晋元死了。那个在四行仓库顶上举着枪、对天发誓“中国不会亡”的人,死了。
“默生,”她开口了,“侬在七十六号,见过谢晋元伐?”
他摇了摇头:“没有。他被关在孤军营,我们进不去。可我听人讲起过他。讲他每天带着兵操练,升旗,读书。讲他拒绝汪精卫的高官厚禄,讲他在孤军营里头种菜养猪,自给自足。讲他——”他停了一下,“讲他是个硬骨头。”
硬骨头。
这两个字,从周默生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水面。可陈醒晓得,那底下头,有多重。
在这个年头,在上海滩,在这个到处都是软骨头的地方,能被人叫一声“硬骨头”,不容易。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车子在仁安里弄堂口停下来,她下了车,他摇下车窗,望着她。
“阿醒,”他说,“明天,我可能不能来接侬了。七十六号那边,有个案子要办。”
“好。”她点点头,“自家当心。”
他笑了笑,发动车子,走了。
她站在弄堂口,望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头发飘起来。
她转过身,走进弄堂。
灶披间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已经睡了。
“姆妈,我先去洗漱了。”
她走进里间,拿出脸盆、毛巾、牙粉,走到水斗边,弯下腰,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一整天的疲惫都洗掉。
可她晓得,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谢晋元死了。沈泽楷要走了。新办的交通线正在铺。周默生那边,越来越忙。她站在这些线索的交汇点上,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每条路都看不清远方,雾茫茫的,可她知道,她得走,不能停。
她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白白的,眼睛底下头有一圈淡淡的青。她望着那张脸,望了好几秒。
四月二十八日。
谢晋元的遗体,在胶州路孤军营停放了四天。
报上写,前去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达十万之众。有人从苏州赶来,有人从杭州赶来,有人从南京赶来。他们穿着素衣,戴着白花,在灵堂前头鞠躬,落泪,烧香。
陈醒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她晓得,那种场合,人多,眼杂。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出现在那种地方。她只能在心里头,给那个素未谋面的人,烧一炷香。
那天下午,她下了班,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霞飞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马路,走到一家花店门口。
“小姐,买啥花?”老板是个年轻女人,笑眯眯的。
“白菊花,有伐?”
“有。要多少?”
“一束。”
老板从桶里抽出一束白菊花,用玻璃纸包好,递给她。她付了钱,捧着那束花,走到苏州河边。
河水是灰的,浑浊的,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泥腥味。她站在河岸边,把那束白菊花拆开,一朵一朵地,丢进河里。
白色的花瓣在灰色的水面上漂着,打着旋,一朵,一朵,像小小的船。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些花瓣越飘越远,越飘越远,直到看不见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回到家,灶披间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哪能这么晚?”
“在外头走了走。”陈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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