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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毒蛇


四月的最后一天,天阴沉沉的,像憋着一场雨。

陈醒下了班,没有回家。她沿着霞飞路往西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弄堂,在弄堂口等了几分钟,然后快步穿过去,从另一头出来,叫了辆黄包车。

“兆丰公园。”她说。

车子在公园门口停下来,她下了车,付了车钱,走进去。暮色从树梢上头压下来,把整座公园染成灰蒙蒙的一片。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几只野鸭在岸边踱步,嘎嘎地叫着。

她沿着那条碎石路往里走,数到第三张长椅,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搁在膝盖上。

等了大约一刻钟,胡为兴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顶旧礼帽,手里拎着个皮包。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斗,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成一片淡淡的蓝。

“阿叔。”陈醒望着前方的湖面,声音很低。

“嗯。”胡为兴应了一声,“有消息了。”

陈醒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消息?”

“南渡计划。”胡为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上头决定,开辟浙东根据地。沪杭甬三角地区,战略位置重要,盛产食盐、大米、棉花。日本人占了那一带,我们得打进去。”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

“需要人,需要物资,需要船。上海这边,负责输送。”

陈醒没说话,只是听着。

“大通船运,”胡为兴转过头,望着她,“是最好的一艘船。”

陈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可周世昌在,”她说,“他堵着路。”

“对。”胡为兴把烟斗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所以,必须先除掉他。”

陈醒沉默了几秒。

“阿叔,”她开口了,“侬查清楚了伐?周世昌的身份。”

胡为兴点了点头。

“查清楚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他不是中国人。他是日本人。十年前,日本军部派他来上海,顶替了真正的周世昌的身份。真周世昌,一九三一年在苏州老家‘病故’了。实际上,是被他们的人杀了,换上了这个假的。”

陈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十年前。一九三一年。那一年,她刚穿越到上海,还蹲在弄堂口卖火柴。那一年,周世昌已经潜伏进来了。十年,他从一个不起眼的职员,一步步爬到大通船运的副总,手里攥着好几条航线,几十条船,几百号人。

“他不仅是日本间谍,”胡为兴继续说,“他本身就是日本人。原名叫什么,查不出来。军部直接派来的,档案是最高机密。”

陈醒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她说,“必须除掉他。不然,南渡计划就是一句空话。船在他手里,人在他眼皮底下,我们什么都运不出去。”

“对。”胡为兴望着她,“可侬想过没有——他现在出事,会不会引起日本人的警觉?”

陈醒没说话。

“他在大通待了十年,手里头的东西太多了。如果突然死了,日本人一定会查。查来查去,查到我们头上,南渡计划就暴露了。”胡为兴的声音有些沉,“这个风险,太大了。”

陈醒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细的,白白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白。她想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浓得看不清对面的树。

然后她抬起头。

“阿叔,”她说,“那就需要我们好好谋划一下了。要打消警觉,或许需要在动手的人上做手脚。”

胡为兴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

“哪能做手脚?”

陈醒深吸一口气。

“桃色纠纷。”

胡为兴的眉头拧了一下。

“周世昌在日租界有个情妇,”陈醒说,“叫桃红。”

胡为兴的眼睛眯了起来。

“侬哪能晓得的?”

“沈嘉敏告诉我的。”陈醒的声音平平的,“上回吃饭的时候,她无意间提了一句。说她阿哥讲过,周世昌这个人,看着一本正经,私底下烂得很。在日租界养了个女人,叫桃红,花了不少钱。”

胡为兴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这个桃红,”陈醒继续说,“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同时和好几个恩客来往。其中有个日本浪人,听说背景深厚。”

胡为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侬的意思是——”

“让那个日本浪人动手。”陈醒的声音压得很低,“争风吃醋,一怒之下杀了人。这种事体,在上海滩不是头一回。日本人自己杀自己,他们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胡为兴沉默了好一会儿。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他长衫的下摆轻轻飘着。

“阿叔,”她说,声音平平的,“我不是从前那个小姑娘了。”

胡为兴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苦的,不是疲惫的,是一种——欣慰的、像看着一棵树从小苗长成了大树的笑。

“好。”他说,“这件事体,我去办。”

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三天,等我消息。”他低头望着她,“别冲动。”

陈醒点点头。

胡为兴转过身,沿着那条碎石路走了。布鞋踩在石子上,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雾里。

陈醒坐在长椅上,望着湖面,坐了很久。

湖水是灰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几只野鸭已经不见了,岸边只剩下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站起来,走出公园。

五月的第一天,上海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牛毛,密密地斜织着,打在伞面上沙沙沙,沙沙沙。陈醒撑着伞,从公司出来,沿着霞飞路往家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站在一家药房的屋檐底下头,望着马路对面。

对面是一家日本料理店。门面不大,可收拾得很干净。木格子门,纸灯笼,门口挂着一面布幌子,上头写着“菊”字。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头坐着的客人,大部分是日本人,穿着西装或和服,喝着清酒,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站在那里,望了好一会儿。

她在想周世昌。

这个人,她见过无数次了。他总是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跟谁都点头,跟谁都握手。可那双眼睛,从来不是笑的。那双眼睛,像蛇,阴冷阴冷的,从每个人脸上滑过去,滑过去,不留痕迹。

从前她只觉得这个人虚伪,精明得让人不舒服。如今她晓得了,那不是虚伪,那是伪装。一个日本人,在中国人的公司里,装了十年。十年,三千六百多天,每一天都在演戏。他的笑,他的话,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假的。

她深吸一口气,撑开伞,继续走。

回到家,灶披间的灯亮着。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哪能脸色这么白?是不是病了?”

“没事,可能是下雨,闷的。”陈醒说。

她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咸菜豆瓣汤,鲜鲜的,烫烫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

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凉凉的。

她在等。等胡为兴的消息。

三天。

第一天,五月二日。

陈醒照常上班。她坐在会计一部的办公室里,低着头,手里的笔在一张一张单据上划过。数字在纸上跳着,她看得很快,可心思不在这里。

她的耳朵竖着,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办公室的电话铃声,茶水间的说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粥,黏黏糊糊的,可她能从里头,分辨出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周世昌的脚步声。

他的脚步声很有特点。不快不慢,笃,笃,笃,皮鞋踩在水门汀地上,像一个人在量步子。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她的心都会紧一下,然后继续做账,脸上什么都没有。

今天,周世昌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脚步声在会计一部门口停下来。

“陈小姐。”

她抬起头。周世昌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挂着笑。那笑,跟平时一样,客客气气的,可底下头是什么,她如今晓得了。

“周先生,有啥事体?”她问,声音平平的。

“月底的报表,哪能样了?”

“快了。明天就能出来。”

“好。辛苦侬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笃笃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醒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心,跳得稳稳的。

第二天,五月三日。

胡为兴没有消息。

陈醒下了班,去饭馆帮忙。大栓饭馆的生意比从前好了些,晚饭辰光坐了不少人。刘家明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翻飞,油烟升腾。陈玲端盘子,李秀珍算账,陈大栓跑堂。一家人各司其职,热热闹闹的。

陈醒站在柜台后头,替母亲收钱找零。她手脚快,账目清,客人等得不耐烦了,她几句话就安抚住了。

“阿婆,侬的雪菜肉丝面,马上就好。”“爷叔,找侬八个铜板,拿好。”

忙到八点多,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李秀珍趴在柜台上算账,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今朝营业额——二十三块四毛!”

陈大栓正在擦桌子,闻言手顿了一下。二十三块四毛。搁在从前拉车的辰光,他要跑好几天才能挣到。

“蛮好,蛮好。”他闷声说了一句,继续擦桌子。

陈醒站在门口,望着暮色里的马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河腥味、煤烟味、还有谁家在煮红烧肉的香味。

她在等。等那个消息。

第三天,五月四日。

天还没亮透,陈醒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翻了个身,起来洗漱。

今天,胡为兴该有消息了。

她换了件深灰色的棉袍,头发用发夹别紧,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头的脸,白白的,眼睛底下头有一圈淡淡的青。她拍了拍脸颊,让气色看起来好些。

“姆妈,我出去了。”

“哪能这么早?”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

“约了朋友。”

她走出弄堂,叫了辆黄包车。车子沿着霞飞路往西开,梧桐树的新叶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嫩绿嫩绿的,像刚洗过一样。

兆丰公园。

她沿着那条碎石路往里走,数到第三张长椅,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搁在膝盖上。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胡为兴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顶旧礼帽,手里拎着个皮包。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斗,点上,吸了一口。

“阿叔。”陈醒望着前方的湖面,声音很低。

“办妥了。”胡为兴说。

陈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哪能办的?”

胡为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晨雾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桃红那个女人,确实不简单。”他说,“我让人查了,她同时跟三个男人来往。一个是周世昌,一个是那个日本浪人,还有一个是法租界的一个商人。三个人,她一个都不放过,轮流要钱要东西。”

陈醒没说话,只是听着。

“那个日本浪人,叫山田次郎。表面上是做贸易的,实际上跟军部有关系。这个人脾气暴躁,喝了酒就闹事。上个月还在虹口一家酒馆里跟人打架,把人打进了医院。”

胡为兴弹了弹烟灰。

“我让人在桃红那边放了点风声——讲周世昌最近在查她,晓得她同时跟好几个男人来往,准备跟她算账。桃红慌了,去找山田,哭哭啼啼的,讲周世昌要杀她。山田喝了酒,一怒之下,说要‘教训教训那个支那人’。”

陈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然后呢?”

“昨天晚上,”胡为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山田带了两个手下,去了桃红的住处。周世昌正好在那里。两个人吵起来,山田动了刀。”

胡为兴停了一下。

“周世昌死了。”

陈醒望着湖面,望着那些灰蒙蒙的水,望着岸边那些枯黄的芦苇。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日本人那边——”她开口了。

“已经定性了。”胡为兴说,“争风吃醋,酒后斗殴。山田被宪兵队带走了,可他的背景硬,估计关几天就放了。周世昌的尸体,今天早上被送到了殡仪馆。公司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陈醒深吸一口气。

“没有人怀疑?”

“没有。”胡为兴转过头,望着她,“侬的法子,管用了。日本人自己杀自己,他们不会往别的方向想。周世昌的身份,他们比谁都清楚。可正因为清楚,他们更不会声张。一个潜伏了十年的间谍,因为争风吃醋被自己人捅死了——这种事体,传出去,丢的是日本军部的脸。”

陈醒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细的,白白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阿叔,”她说,“周世昌死了,大通那边——”

“侬稳住。”胡为兴打断了她,“周世昌死了,可大通还在。沈泽楷会接手。侬的任务,是利用周默生的关系,配合新办,打通南渡的路线。”

陈醒点点头。

胡为兴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记住,”他低头望着她,“不管发生什么事体,保住自己。”

他转过身,沿着那条碎石路走了。布鞋踩在石子上,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陈醒坐在长椅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出公园。

五月四日下午,消息在公司里传开了。

周世昌死了。

怎么死的,传得五花八门。有人讲是车祸,有人讲是急病,有人讲是被人捅了。公司里头的议论,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陈醒坐在会计一部的办公室里,低着头,手里的笔在一张一张单据上划过。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陈小姐,侬听说了伐?”王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周世昌死了!”

“听说了。”陈醒抬起头,声音平平的,“哪能死的?”

“不晓得。有人讲是在日租界被人捅了,有人讲是——”王姐四下望了望,声音压得更低,“是桃色纠纷。”

陈醒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桃色纠纷?”

“嗯。我有个亲戚在巡捕房,他讲周世昌在外头养了个女人,那个女人同时跟好几个男人来往。其中一个日本浪人,吃醋了,动了刀。”王姐叹了口气,“唉,周先生那个人,看着一本正经的,哪能——”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回到自己座位上。

陈醒低下头,继续写。

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心,跳得稳稳的。

下班前,沈泽楷的秘书来了电话,通知明天上午开全体会议,各部门主管参加,会计一部由朱先生和陈醒列席。

陈醒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道细细的裂缝。她望着那些裂缝,望了好几秒。

周世昌死了。大通船运,要变天了。

五月五日上午,大通公司会议室。

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上头搁着几个白瓷茶杯。沈泽楷坐在主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各部门主管坐在两边,会计一部的朱先生坐在左手边第三个位子,陈醒坐在他旁边。

沈泽楷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各位,昨天的事体,大家都晓得了。周世昌先生,不幸遇难。具体的原因,警方还在调查。公司这边,已经派人去协助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周先生在公司工作多年,为公司的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他的离去,是我们的损失。”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文件。可陈醒听得出来,那平平的声音底下头,有什么东西,冷的。

“周先生的工作,”沈泽楷继续说,“暂时由我亲自接管。各部门照常运作,不要因为这件事体影响正常业务。”

他转过头,望着朱先生。

“朱先生,会计一部这边,最近辛苦些。月底的报表,要按时出来。”

“好的,沈先生。”朱先生点了点头。

“陈小姐,”沈泽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侬协助朱先生,把周世昌经手的账目梳理一下。特别是最近半年的,一笔一笔,都要清清楚楚。”

陈醒的心跳快了一拍。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好。”她说。

会议散了。

陈醒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下了楼。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周世昌死了。账目要梳理。沈泽楷要亲自接管。

她晓得沈泽楷的意思。周世昌经手的账目里头,藏着太多东西了。那些船,那些货,那些钱——哪一笔是干净的,哪一笔是替日本人干的,都要查清楚。查清楚了,才能把大通这艘船,从周世昌手里,完完整整地接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回到会计一部,她坐下来,翻开账本。数字在纸上跳着,她看得很慢,很仔细,一笔一笔地核。

窗外头,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霞飞路上,金黄金黄的。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嫩绿嫩绿的,像刚洗过一样。

五月的上海,春天终于来了。

可她晓得,春天底下头,藏着什么。

周世昌死了。可还有更多的人,像他一样,潜伏在暗处。桃红也好,山田也好,都只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在暗处,等着,看着。

而她,也是棋子。

可她这颗棋子,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低下头,继续写。

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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