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毒
血顺着柴刀往下滴,在腐叶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苏牧之撑着刀,整条右臂已经黑得像烧焦的木头,从指尖到手肘,皮肉下的血管凸起,像是墨汁在里面流动。刚才强行动用真气击退驭兽峰那几人,毒素冲得更凶了,现在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
“牧之!”赵大虎一把扶住他,急得眼睛发红,“撑住!”
周桐手忙脚乱地翻找药瓶,手指都在抖。陈江勉强维持着一小片雾气笼罩四周,脸色白得吓人——刚才最后那一下雾障几乎抽干了他。
就在这时,赵大虎忽然咧嘴,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压着嗓子却又掩不住兴奋:“先别慌,看这个!”
他掌心里躺着一枚令牌。
非金非玉,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温润的金色光泽,内里仿佛有细小的符文在游动。正是金令。
“刚才分开那会儿撞大运了,”赵大虎语速极快,“我和周桐、陈江往东撤,撞见一队灵剑峰的家伙,三个都带伤,正被另一队人追杀。我们趁乱摸了上去,干翻一个,抢了这牌子就跑。刚才那帮玩牲口的,八成是闻着这味儿才盯上我们——”
话音未落,林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戒备!”赵大虎立刻把金令塞回怀里,握紧镇岳。
可来的不是敌人。
“苏大哥?!”
林小婉的声音带着惊愕和急切,从十几丈外的树后传来。紧接着,三道身影疾掠而至——韩厉、石墩,还有脸色发白的林小婉。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戒备。韩厉目光一扫现场,立刻判断出形势:“苏师弟中毒了?”
“金石阴煞混合毒,还有妖物腐液!”林小婉已经冲到近前,根本没看那枚金令,一把抓住苏牧之乌黑的右腕。她指尖泛起淡粉色的微光,那是丹霞峰独有的“探脉诀”,能在三息内摸清毒性走向。
只一触,她脸色就变了。
“毒入骨髓,再晚半刻钟,这条胳膊就废了。”林小婉从腰间一个绣着云纹的锦囊里倒出三枚丹药——一枚碧绿如翡翠,一枚赤红似火,一枚洁白若雪。她毫不犹豫地将碧绿丹药塞进苏牧之口中,赤红丹药捏碎撒在他右臂伤口上,白色丹药则用真气催化,化作一团雾气笼罩苏牧之头脸。
“清毒、固脉、护心。”她语速飞快,“韩师兄,给我护法。石墩,警戒四周。周桐,你修炼木属功法,用真气助我引导药力!”
根本不需要商量。
韩厉已经抽出四杆阵旗,迅速插在周围四个方位,手指连点,阵旗上符文亮起,形成一层淡蓝色的光罩将众人护在其中。石墩扛着那柄夸张的巨锤,瞪着眼睛盯着林子深处,浑身肌肉绷紧。
周桐连忙盘坐在苏牧之另一侧,双手按在他后心,《古木长春诀》的真气温和渡入。
陈江缓缓撤去雾障,也盘膝调息,但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
玄夜蹲在苏牧之肩头,碧绿的瞳孔盯着林小婉的动作,尾巴轻轻摆动,没有阻止。
信任。
这是在瘴气谷并肩死战过、互相救过命的信任。不需要问“你们有没有金令”,不需要试探“联手后怎么分赃”。现在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救人。
苏牧之的意识在剧痛和麻痹中浮沉。
口中丹药化开,一股清凉从喉咙直坠丹田,随即化作千百道细流涌向四肢百骸。右臂上的赤红药粉发出“嗤嗤”轻响,乌黑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蠕动、挣扎。白色的护心雾气顺着呼吸进入肺腑,护住心脉不被扩散的毒性侵蚀。
周桐的木属真气像温润的溪流,引导着药力在经脉中运转。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约莫一刻钟后,苏牧之右臂的乌黑终于停止了蔓延,开始从指尖缓缓褪色。他睁开眼,咳出一口带着腥臭的黑血。
“毒稳住了。”林小婉松了口气,额头上全是细汗,“但毒素已深入肌理,至少要三天才能彻底拔除。这三天内,右臂不能妄动真气,否则毒性反冲心脉,神仙难救。”
苏牧之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多谢。”
“谢什么谢!”石墩扭过头,瓮声瓮气,“在瘴气谷要不是你捅了那腐蜥一刀,我们几个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两说!”
韩厉收起阵旗,走到近前,目光落在苏牧之依旧乌黑的小臂上,眉头微皱:“是秘境里的毒物?”
“风吼洞里的一只老蛤蟆,”苏牧之简要说了一下过程,“背上长满金属矿瘤,喷的毒烟里混着金煞之气。”
“食金癞。”韩厉显然知道这种妖兽,“至少活了几百年,毒性霸道。林师妹的‘三清解毒丹’能暂时压住,但要想根除,需要‘玉髓灵芝’为主药炼制‘经脉通窍丹’。这东西……宗门宝库里有,但价格不菲。”
“先活过这七天再说。”苏牧之撑着想站起来,赵大虎连忙扶住。
直到这时,韩厉才看向赵大虎,又看了看苏牧之,直接问道:“你们现在有几枚金令?”
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赵大虎咧嘴:“我们四个,有两枚。牧之怀里一枚,我刚才抢了一枚。”
韩厉点头:“我们三个,有一枚。”
两边加起来,三枚。
苏牧之在心里快速计算:他们四人需要四枚,韩厉三人需要三枚,总共需要七枚。现在还差四枚。
“柳玄星在追我们。”苏牧之说,“他亲眼看到我拿到第一枚金令,现在应该已经联络了其他高手。”
“猜到了。”韩厉神色平静,“刚才来的路上,我们撞见了两支被洗劫一空的队伍,身上储物袋都被扒了,金令自然也没了。手法干净利落,像是同一个人或同一伙人做的。现在秘境里,有实力这么干的,不超过五指之数。柳玄星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看向苏牧之:“合兵一处?”
“合兵一处。”苏牧之毫不犹豫。
“金令怎么分?”石墩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
韩厉看向苏牧之。
苏牧之沉默了两息,缓缓道:“先一起找,找到多少算多少。最后如果不够……按需分配。”
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白。
韩厉深深看了苏牧之一眼,忽然笑了:“好。”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算计利弊。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现在分散开,只会被柳玄星那样的强队逐个击破。合在一起,尚有一战之力。
至于最后金令怎么分……那得先活到最后。
“现在去哪?”赵大虎问,“柳玄星那孙子肯定还在附近搜。”
韩厉从怀里掏出一张兽皮地图——比苏牧之从青木峰弟子那里缴获的详细得多,上面标注了十几个红点和蓝圈。
“这是我进来前花大价钱从一位参加过上届‘跃龙门’的师兄手里买的。”韩厉指着地图上一个位于东南方向的蓝圈,“这里有一处‘地火石窟’,入口隐蔽,内部错综复杂,而且地火灵气紊乱,能极大干扰感知和追踪术法。我们先进去躲一天,等苏师弟伤势稳定,再从长计议。”
“走!”
没有更多废话。
赵大虎半搀着苏牧之,陈江和周桐在两侧警戒,林小婉紧跟在苏牧之身边随时观察毒性变化,石墩扛锤开路,韩厉持阵旗殿后。
玄夜跃上树梢,碧瞳在阴影中扫视,充当队伍的眼睛。
七个人,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没入密林深处。
———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柱香时间,三道身影落在了刚才战斗的空地上。
为首之人蓝袍长剑,正是柳玄星。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沾地上苏牧之咳出的黑血,放在鼻尖嗅了嗅。
“食金癞的毒,混着金煞之气。”他冷冷道,“中了这种毒,还能跑这么快?”
身旁一名背着巨大剑匣的百战峰弟子皱眉:“会不会有人接应?”
另一名神符峰弟子手里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指针正在轻微颤动:“灵力残留很乱,至少五六个人的痕迹,而且……有阵法波动的残留。”
“韩厉。”柳玄星吐出两个字。
百战峰弟子眼神一厉:“天工峰那个阵法天才?他居然和古林峰的废物搅在一起了?”
“不是废物。”柳玄星站起身,擦掉指尖的血,“能在瘴气谷从三首腐蜥嘴边活下来,能从我剑下抢走金令,能中食金癞的毒后还逃这么远……苏牧之若是废物,那外门九成弟子算什么?”
神符峰弟子转动罗盘,指针开始指向东南方向:“痕迹往那边去了。要追吗?”
柳玄星看向东南,沉默了片刻。
“先不追。”他忽然道,“地火石窟在那边。那里地形复杂,强行追进去容易中埋伏。”
“那怎么办?就这样放过他?”百战峰弟子不甘。
“放过?”柳玄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金令被规则标记的时限快到了。等标记消失,他会以为自己安全了,会放松警惕。而我们……”
他看向手中一块闪烁着微光的玉佩——玉佩里封存着一缕极淡的、灰白色的雾气气息。
这是在沉星涧事件后,吴炼暗中交给他的。吴炼只说:“若在秘境中遇到气息与此相似者,务必留意。”
柳玄星原本没当回事,直到他在苏牧之身上,感应到了那缕雾气——虽然极其微弱,但确确实实,与玉佩中的气息同源。
“我们去出口附近。”柳玄星收起玉佩,“最后一天,所有人都会往出口赶。到那时候……再好好算账。”
三道身影转身,朝着与苏牧之他们相反的方向掠去。
林间重归寂静。
只有风,吹过那片沾血的腐叶。
地火石窟。
入口隐藏在一道瀑布后面,水声轰鸣,水汽弥漫。穿过瀑布,里面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缝,向下倾斜,深不见底。
韩厉在前面带路,手中托着一枚照明珠。石壁上凝结着暗红色的晶石,散发着微光和温热。越往下走,温度越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出现在眼前。
石窟中央有一个岩浆池,暗红色的岩浆缓缓翻涌,散发出惊人的热量。池边生长着一些奇特的荧光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亮。四周岩壁上布满孔洞,不知通向何处。
“这里曾经是一条地火灵脉的支脉,后来灵脉枯竭,就形成了这种石窟。”韩厉解释道,“地火灵气虽然稀薄了,但依旧紊乱,能干扰大多数追踪和探测术法。而且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他选了石窟一角一个相对干燥的凹陷处,再次布下防御和隐匿阵法。
众人终于得以喘息。
苏牧之靠坐在岩壁边,林小婉仔细检查他的右臂。乌黑已经褪到了手腕,但手掌到小臂依旧漆黑,皮肤下隐隐有金属光泽流动——那是金煞之气与毒素混合后形成的淤积。
“比预想的麻烦。”林小婉眉头紧皱,“金煞之气已经和毒素纠缠在一起,单纯拔毒会伤及经脉,甚至可能损了修行根基。”
“有什么办法?”周桐急问。
“需要‘玉髓灵芝’化开金煞,再用‘九节菖蒲’引导毒素排出。”林小婉看向苏牧之,“这两样东西……秘境里可能有,但极其罕见。我知道几个可能生长的地方,但都在危险区域,而且现在去采,时间也来不及。”
苏牧之看着自己乌黑的手,沉默了片刻。
“那就先这样。”他平静道,“不影响行动就行。”
“可——”
“林师妹。”苏牧之打断她,“现在最重要的是金令,是活着走出秘境。我这条胳膊,等出去后再想办法。”
林小婉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拿出更多丹药,递给周桐:“每三个时辰喂他服一粒,能暂时压制毒性扩散。”
另一边,赵大虎、石墩已经凑到一起,两个壮汉嘀嘀咕咕,显然在交流刚才各自打架的心得。韩厉和陈江则蹲在地上,韩厉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陈江偶尔指一下,两人在讨论石窟的地形和可能的防守方案。
玄夜蹲在岩浆池边,碧瞳盯着翻涌的暗红浆液,不知道在想什么。
短暂的安宁。
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安宁持续不了多久。
苏牧之闭上眼,归墟道种在丹田内缓缓旋转。他尝试着调动一缕真气,小心翼翼地探向右臂。
剧痛。
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进骨髓。
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别试了。”林小婉低声道,“金煞锁脉,强行运气只会让毒性反冲得更快。”
苏牧之睁开眼,看着自己乌黑的手。
还有四枚金令要找。
还有柳玄星在暗处虎视眈眈。
还有这该死的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阳城那个雨夜,自己灵血被夺、瘫倒在泥泞里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觉得,这辈子完了。
可他还是爬起来了。
从黑矿坑到沉星涧,从古林峰到这片秘境。
每一次,都是绝境。
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
这一次,也一样。
苏牧之缓缓握紧左手——那只混沌之力重塑的、蕴含着归墟本源的手臂。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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