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沉陷谷地
沉陷谷地，地如其名。
与其说是个山谷，不如说是一片巨大的、倾斜着塌陷下去的盆地。边缘是陡峭的、布满裂缝的岩壁，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扭曲的藤蔓。谷底并非平整，而是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泥潭、乱石堆和枯死的巨木残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腐殖质、兽类腥臊和某种金属锈蚀的古怪气味。
苏牧之四人伏在谷地东南侧一处较高岩脊的阴影里，借着几丛茂密的灌木遮掩，向下望去。
谷底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上，战斗正酣。
一方是三名百炼峰弟子，清一色的赭红短打，两人持重锤，一人舞动一杆熟铜长棍，招式刚猛霸道，锤风棍影所过之处，碎石崩飞。他们结成一个小三才阵，进退有据，显然训练有素。
另一方，则是五只体型庞大的“铁背山魈”。这些妖兽形似巨猿，但浑身长满钢针般的黑毛，肩背处的皮毛隐隐泛着铁灰色的金属光泽，正是其名由来。它们力大无穷，爪牙锋利，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其中四只围住百炼峰弟子猛攻，另一只体型格外雄壮、左眼有一道狰狞疤痕的山魈，则蹲在不远处一块巨岩上，捶打着胸膛，发出阵阵威慑性的怒吼，似乎在指挥。
在战圈更外围，靠近一处塌了半边的岩石洞穴口，还徘徊着七八只体型稍小的山魈，龇牙咧嘴，跃跃欲试，但没有加入战团。
“是山魈群，数量比地图上标注的还多。”周桐压低声音，脸色凝重，“那只蹲在石头上的，应该是头领，至少是三阶零售巅峰。百炼峰那三人……两个开元七重，一个八重，很吃力。”
陈江眯着眼，灰白的雾气在他眸中极淡地流转，增强着远距离的感知。“洞穴里有东西，”他轻声道，“灵力波动很隐晦，但确实有。不过洞口被碎石半封，还有两只山魈守着。”
“令牌很可能在洞里。”苏牧之目光锐利，扫视着整个战场和周围环境，“百炼峰的人想强攻进去，但被山魈群缠住了。看他们的阵型，是在边打边向洞口挪。”
赵大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握紧了“镇岳”的刀柄：“咱们怎么干？等他们两败俱伤？”
“不急。”苏牧之摇头，“你看那边，十一点方向，那片枯木林边缘。”
几人循着望去，只见那片枯木林影影绰绰，乍看并无异常。但在陈江的雾感强化下，能隐约察觉到几道极其收敛的气息潜伏在那里，与枯木的衰败气息几乎融为一体。
“是另一队人。”陈江确认，“至少四个，藏得很好，修为不弱。可能在等百炼峰和山魈拼出个结果。”
“黄雀之后，还有猎人。”苏牧之眼神微冷。这局面比预想的更复杂。
玄夜的声音恰在此时传入苏牧之脑海，带着一丝戏谑：“西北侧的岩缝里，还猫着两个，看袍服像是天工峰的漏网之鱼，吓破胆了，不敢露头。正主儿在枯木林里，是青木峰的人，四个，领头的就是之前广场上一个背剑的，好像叫柳玄星，旁边三人也不弱。他们在等。”
青木峰的！果然是他们。
苏牧之心念急转。青木峰四人实力最强，以逸待劳，是最大的威胁。百炼峰三人是明面上的强攻手，也是吸引火力的靶子。暗处还有天工峰的残兵和不知是否存在的其他队伍。而他们古林峰四人，则是隐藏在更深处的“影子”。
“我们的优势是没人知道我们在这儿，以及……”苏牧之看向陈江和玄夜，“我们能制造混乱。”
他快速低声布置：“陈江，你还能支撑一次多大范围的雾障？要快，要浓，但要能控制至少五息不散。”
陈江估算了一下，肯定道：“覆盖谷底中心战场及洞口区域，五息，可以。但之后我会暂时力竭。”
“五息够了。大虎，雾起之时，你不用管别人，用你最猛的一刀，给我劈开洞口封堵的碎石！记住，只用一刀，劈开就退，不要进去！”
“周桐，雾起前，将你手边所有能催发的‘铁藜藤’种子，撒到枯木林到洞口的路径上，稍微延迟一下青木峰的人。然后准备接应陈江，给他喂药。”
“玄夜，”苏牧之在心中道，“雾起瞬间，你去惊扰那只山魈头领，不用硬拼，让它发狂，搅乱战场即可。然后，盯死柳玄星，若他有异动，干扰他。”
“而我，”苏牧之握紧了柴刀，“会趁雾障最浓时，潜入洞穴。五息之内，无论得手与否，必须出来。出来后，我们立刻向预定方向撤离，绝不恋战！”
计划的关键在于突然性和同步性，利用陈江的雾障创造短暂的绝对混乱窗口，完成目标并迅速脱身。
“明白！”几人低声应道，眼神里都燃起了火焰。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团队战术行动，险中求胜。
谷底的战斗已趋白热化。百炼峰那名开元八重的持棍弟子怒喝一声，长棍横扫，逼退两只山魈，对同伴吼道：“刘师弟，王师弟，掩护我！我冲进去取令！”
“师兄小心！”
两名持锤弟子悍然上前，锤法更添三分狂猛，暂时挡住山魈的扑击。那持棍弟子身形如电，直扑洞穴！
蹲在巨岩上的山魈头领见状，发出一声暴怒无比的咆哮，从岩上一跃而下，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直撞向那持棍弟子！它这一动，外围那些观望的山魈也躁动起来，纷纷咆哮着欲要加入战团。
就是现在！
“动手！”苏牧之低喝。
陈江双手猛地按在身前岩石上，额角青筋微突，眼眸瞬间被灰白色雾气充斥。他低吼一声：“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谷底战场及洞穴口附近数十丈范围内，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如同地底喷泉般骤然爆发、弥漫！视线在刹那间被彻底剥夺，连声音都仿佛被雾气吞噬，变得沉闷扭曲。
百炼峰弟子和山魈群同时发出惊怒的吼叫，战斗节奏瞬间大乱，彼此都失去了目标，只能在雾中盲目挥击、咆哮。
“就是现在！”赵大虎早已蓄势待发，从岩脊上一跃而下，并非冲向混乱的中心，而是沿着岩壁疾奔数步，逼近洞穴侧方。他吐气开声，“镇岳”高举过顶，全身土黄色煞气轰然爆发，筋肉贲张如龙，一刀斩落！
“开山！”
刀锋未至，沉重的刀压已让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乌黑的刀光仿佛凝成实质，重重斩在封堵洞口的乱石堆上！
“轰隆——！！”
碎石如雨般激射！堵了不知多少年的乱石堆，被这凝聚了赵大虎全部精气神的一刀，硬生生劈开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尘土弥漫。
赵大虎一刀劈出，毫不停留，借反震之力向后急退，丝毫不去看洞内情形，严格执行着苏牧之“劈开就退”的命令。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幽影如鬼魅般掠向那只因雾气而暴躁不安、正挥爪拍散雾气的山魈头领。玄夜碧瞳中紫金幽光一闪，对着山魈头领的耳后——那里是它相对脆弱的感官集中处——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直透魂魄的厉啸！
“喵嗷——！”
这声音蕴含了“慑魂”之力，虽不足以重创皮糙肉厚、魂魄凝实的山魈头领，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了它一下。山魈头领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发出更加狂怒和痛苦的咆哮，双目瞬间赤红，不再区分敌我，挥舞着巨爪向着周围疯狂攻击起来，彻底搅乱了本就混乱的战场。
枯木林边缘，青木峰四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雾弄得措手不及。
“雾障？哪一峰的术法？”柳玄星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想浑水摸鱼？拦住他们！”
他身边一名矮壮弟子反应极快，听风辨位，察觉到赵大虎劈开洞口的动静和有人快速移动的风声，低喝一声：“在那边！”便要纵身冲出。
然而他脚刚踏上枯木林外的地面，数根不起眼的、带着尖锐木刺的藤蔓突然破土而出，灵活如蛇，缠向他的脚踝小腿！虽然被他轻易震断，但这一阻，已让他慢了半拍。
周桐伏在岩脊上，脸色又白了一分，手中握着的几颗种子已经黯淡。他成功完成了拖延。
五息时间，转瞬即逝。
对于早已将《惊鸿步》催动到极致的苏牧之而言，这五息足够了。
在雾气最浓、赵大虎刀劈碎石、玄夜惊扰山魈、周桐撒出铁藜藤的同一刹那，他已如一道真正的灰色轻烟，自岩脊飘落，落地无声，旋即沿着赵大虎劈开的路径，电射入洞穴！
洞内比想象中干燥，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兽骚味和血腥气。地方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洞壁上有许多抓痕和干涸的黑色血迹。
而在洞穴最深处，一堆相对干燥的杂草和兽皮铺成的简陋“窝”旁，赫然插着一面巴掌大小、非金非玉、散发着柔和金色微光的令牌——龙门金令！
令牌旁，还散落着几块闪烁着微弱灵光的矿石，和几根不知名妖兽的粗大骨骼。
苏牧之没有丝毫犹豫，更无暇去查看那些矿石骨骼。身影一闪，已到近前，伸手便抓向那金色令牌！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及令牌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堆杂草兽皮之下，猛然探出一只毛茸茸的、带着利爪的粗壮手臂，狠狠抓向苏牧之的手腕！速度奇快，带着腥风！
这里竟然还藏着一只山魈！而且一直潜伏着，守护令牌！
苏牧之瞳孔一缩，但他心神早已绷紧到极致，反应更快！抓向令牌的手势不变，左手柴刀已如毒蛇吐信般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斩向那探出的利爪手腕！
“嗤！”
柴刀斩入皮毛筋肉，却被那山魈异常坚硬的骨骼卡住，未能一刀断腕。山魈吃痛，发出一声闷吼，另一只爪子横扫而来！
苏牧之却已借着那一刀的反震之力，手腕一翻，指尖终于触到了冰冷的令牌表面，五指收拢，牢牢抓住！同时脚下《惊鸿步》的“折”字诀施展，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横扫的一爪，衣角却被锋利的爪尖撕开一道口子。
他毫不停留，抓着令牌，身形向后暴退！
那只潜伏的山魈彻底暴怒，从窝里窜出，竟是一只体型比外面头领稍小，但更加精悍灵活的山魈，看样子是头领的配偶或重要护卫。它咆哮着追来。
苏牧之已退到洞口，毫不犹豫，反手将早已扣在手中的一颗石子灌注真气，狠狠射向追来的山魈面门，同时脚下一蹬，身形如箭般射出洞外！
五息，刚到！
洞外，浓郁的雾气开始剧烈波动，有了消散的迹象。混乱的咆哮和打斗声再次清晰起来。
“撤！”苏牧之低吼一声，将手中金令向赵大虎方向一晃，当先朝着预先选定的一条狭窄岩缝通道冲去！
赵大虎、周桐毫不犹豫跟上。陈江在周桐的搀扶下，也咬牙勉力奔行，他此刻气息萎靡，刚才那一下消耗太大。
玄夜的身影从一片阴影中闪出，跃上苏牧之肩头，碧瞳冷冷回望了一眼雾气渐散的谷地。
在他们身后，雾气正快速散去。显露出的是更加混乱的场面：发狂的山魈头领在无差别攻击，百炼峰三人伤痕累累、惊疑不定，青木峰四人正急速冲向洞穴，而那只精悍山魈则冲出洞穴，发出凄厉的尖啸，似乎在告知令牌被夺。
柳玄星第一个冲到洞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草窝和追出来的雌山魈，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目光如电，扫向四周，立刻锁定了苏牧之四人消失的那条岩缝。
“追！”他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令牌被夺了！是刚才那阵雾！给我追上去！敢抢我青木峰看上的东西，找死！”
青木峰四人，连同那名暴怒的雌山魈，甚至还有部分被尖啸引动、红着眼追上来的普通山魈，形成一股骇人的洪流，朝着苏牧之他们撤离的方向，紧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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