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雾中故人

疣猪的血腥味到底还是引来了东西。

就在三人离开那片区域不久，后方雾气里便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啃噬声。苏牧之没有回头，只是带着周桐和陈江加快脚步，朝着灰雾更深处移动。

又走了一个时辰，找到一处背靠岩壁的洼地休整。

周桐生火煮肉汤，陈江靠坐在岩壁下闭目调息，脸色有些苍白。刚才操控雾气那一下消耗不小，但苏牧之注意到，他眼神里那种空洞似乎散去了一些，多了点活气。

肉汤香气飘起时，玄夜的耳朵忽然转向西南。

“有人，五个，朝这边来。脚步稳，有戒备。”它在苏牧之脑中预警。

苏牧之打了个手势，三人迅速隐入岩壁阴影。

雾气中人声渐近。

“……这边有烟！刚才肯定有人在这儿！”

清脆的女声，带着焦急。是林小婉。

“小婉师妹，慢点！这雾太浓，当心脚下！”浑厚的男声紧接着响起，是石墩。

另外还有三个脚步声，其中一个格外沉稳。

灰雾中显出五个人影。

林小婉走在最前，穿着丹霞峰淡粉弟子裙，手里握着药锄，眼睛急切地四处张望。她身后是石墩，背着那柄标志性的大铁锤，身材比几个月前更加魁梧。再后面是三个男弟子：一个天工峰蓝袍青年，面容俊朗，手里拿着把奇特的折叠尺；一个青木峰弟子，神色冷淡；一个驭兽峰弟子，腰间皮袋窸窣作响。

“苏大哥？！”林小婉一眼看到阴影中的苏牧之，眼睛顿时亮了。

石墩也瞪大眼，咧嘴大笑：“牧之兄弟！真是你！”

苏牧之从阴影走出，周桐和陈江跟在身后。

故人重逢，林小婉快步上前，石墩更是重重拍了拍苏牧之的肩膀。天工峰青年韩厉拱手见礼，青木峰和驭兽峰弟子则只是点头，神色各异。

简单交谈后得知，林小婉和石墩各自在丹霞峰、百炼峰表现不错，这次是接了宗门任务，与韩厉等人组成临时小队，来灰雾区采集几种药材。他们追着一株会跑的“跑跑参”到了附近，看到炊烟才寻来。

“苏大哥，你们就三个人？古林峰没派执事带队？”林小婉关切地问。

“自己闯。”苏牧之道。

石墩竖起大拇指：“够胆！不过这片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好几队人都遇到了麻烦。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人多有个照应。”

韩厉沉吟道：“我们接下来要去东北边的‘瘴气谷’采‘蚀骨草’，那里毒瘴厉害，气海境以下都难久持，我们靠避瘴丹和我的阵法才能进去。你们若一起，倒能多份力，收获也可平分。”

林小婉眼巴巴看着苏牧之。

苏牧之看向陈江。陈江正望着东北方向，眉头微皱，低声道：“那边……雾很沉，味道不好。”

玄夜传音：“瘴气谷确实是秽气汇聚之地，他感知敏锐，觉得不舒服正常。去不去？”

苏牧之略一思量。林小婉和石墩可信，韩厉看起来也稳重。瘴气谷虽有危险，但蚀骨草是炼制多种解毒丹的主药，价值不低，对周桐、陈江后续调理也有用。且人多确实更安全。

“可同行至谷口，视情况决定是否深入。”苏牧之点头。

林小婉顿时雀跃。石墩咧嘴笑。韩厉也不再反对，只正色提醒：“入谷后一切行动须听指挥，不可擅自离队。那里毒瘴非同小可，气海境以下若无防护，半盏茶工夫就会头晕目眩，时间再长恐伤根基。”

众人稍作休整，合并成八人小队，向东北方进发。

路上，林小婉凑到苏牧之身边小声说话，问了他在古林峰的情况。苏牧之简略答了，也得知她和石墩近况：林小婉在丹霞峰颇受一位炼丹执事看重，这次采药是重要任务；石墩在百炼峰进步神速，力量惊人；韩厉是天工峰此批外门佼佼者，精于阵法勘测，是临时队长；驭兽峰弟子叫于海，是宗门调配来辅助的。

灰雾渐浓，颜色转向暗绿，空气中甜腥腐朽味越来越重。

“快到瘴气谷外围了。”韩厉停下，取出玉瓶分发淡绿色丹药，“避瘴丹，能抵御外围瘴气两个时辰。入内谷后跟紧我，我会用阵旗开路。”

众人服下丹药，清凉之意散开，呼吸顺畅不少。

继续前行一刻钟，前方雾气已呈粘稠暗绿色，能见度不足十步。地面泥泞，散落细小骸骨。韩厉取出三面符文小旗，掐诀插入地面，旗面泛起银白光晕，相连成一条五尺宽的光道，微微排开周围瘴气。

“沿光道走，莫踏出范围。光道只能维持半个时辰，抓紧。”

众人排成一列踏上光道。陈江走在最后，一踏入光道便身体微晃，脸色白了白，但尚能坚持。苏牧之注意到他手臂上纹路微微发烫，却并未异动。

光道在浓稠瘴气中蜿蜒向前，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瘴气稍薄，隐约可见一片怪石嶙峋的谷地。石缝间、枯木旁，零星生长着一种茎秆漆黑、叶片暗红、顶端结着惨白果实的植物——正是蚀骨草。

“到了。”韩厉低声道，“此处已是内谷边缘，毒瘴最浓。我们有两刻钟时间采集，务必快而稳。蚀骨草附近常有‘腐骨蛛’潜伏，小心。”

林小婉、石墩等人点头，各自取出工具准备采集。

就在这时，陈江忽然浑身剧颤，猛地蹲下身，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哼。

“陈师兄！”周桐急忙扶他。

苏牧之蹲下查看，只见陈江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手臂上那些青黑纹路竟开始缓缓蠕动，散发出一股阴冷气息。他眼神涣散，死死盯着谷地深处某个方向，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吴炼瞥了一眼，忽然皱眉开口：“他这症状……像是‘雾瘴浸体’，魂魄受了此地阴秽瘴气侵蚀。看他手臂上这些郁结痕迹，怕是在别处也中过类似的阴毒，在此地被引动了。”

韩厉闻言，也看向陈江手臂，若有所思：“确实像是旧疾复发。此地瘴气对魂魄有损，若本就带伤，反应会格外剧烈。”

苏牧之心念急转，顺着话道：“陈师兄之前巡林时误入过一处阴湿地穴，中了些阴毒，一直未愈。”

“难怪。”韩厉点头，“既如此，他不宜再深入。周师弟，你扶陈师兄退到光道起始处休息，那里瘴气最淡。我们抓紧时间采药。”

周桐看向苏牧之，苏牧之微微颔首。眼下这解释最妥当，先让陈江脱离这诱发他异常的环境。

周桐扶起陈江，两人缓缓沿光道退回。陈江脚步虚浮，但神志尚存，只是不住地看向谷地深处，眼中尽是茫然与不适。

剩下六人分散开，开始采集蚀骨草。

苏牧之选了一处石缝，小心避开草叶上渗出的惨白汁液——那汁液触肤即麻，有剧毒。他戴上皮套，用玉片从根部切断，装入特制的石匣。

采集刚进行片刻，旁边于海忽然低呼一声：“有东西！”

只见他所在那片蚀骨草丛中，猛地窜出七八只拳头大小、通体暗绿、长满绒毛的蜘蛛！正是腐骨蛛。它们速度极快，口器翕张，朝着于海扑去！

于海不慌不忙，一拍腰间皮袋，数只赤红色甲虫飞出，迎上腐骨蛛，顿时缠斗在一起。

另一边，林小婉那边也惊动了腐骨蛛。石墩大步上前，铁锤轰然砸落，地面震动，几只蜘蛛被震得晕头转向，被林小婉用药锄精准刺穿。

苏牧之这边也有蜘蛛窜出，但他早有防备，柴刀一挥，刀锋带起灰蒙蒙雾气，精准斩断蛛腿。这些蜘蛛不过一阶下品，威胁不大，只是胜在突然和数量。

众人各施手段，很快清理了冒头的腐骨蛛。但经此一扰，采集速度不得不放慢，需更加警惕。

时间一点点流逝。

苏牧之采完第三株蚀骨草时，心中忽生警兆。他抬头看向谷地深处——那里瘴气浓得如同墨绿色墙壁，什么也看不见，但归墟道种隐隐传来一丝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注视”着这边。

玄夜的声音响起：“深处有大家伙，至少一阶上品，可能在沉睡，也可能在观望。动作快点，别惊动它。”

苏牧之传音给韩厉：“韩师兄，深处似有强大妖兽气息，不宜久留。”

韩厉也感应到了，神色凝重：“再采五株，立刻撤离。”

众人加快动作。

就在苏牧之采下第四株蚀骨草时，异变陡生！

谷地深处，那浓稠如墨的瘴气猛然翻涌起来！一股腥臭狂风卷出，吹得光道摇曳，银光乱闪！

“不好！”韩厉脸色大变，“惊动它了！撤！”

话音刚落，一道庞大的黑影已冲破瘴气，疾扑而来！

那是一只体长近两丈、形如巨蜥、却生着三颗头颅的怪物！通体覆盖墨绿色鳞甲，六只眼睛猩红如血，口中滴落粘稠毒涎，落在地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四阶妖兽——三首腐蜥！

“结阵！”韩厉厉喝，手中又抛出数面阵旗，银光大盛，在众人身前布下一层光幕。

三首腐蜥中间那颗头颅猛地张开，喷出一股墨绿色毒雾，撞在光幕上，光幕剧烈震荡，光芒迅速黯淡！

“这畜牲的毒能腐蚀灵力！”韩厉咬牙支撑，“我撑不了多久！攻击它两侧头颅，那是它弱点！”

石墩怒吼一声，抡起铁锤，浑身肌肉贲张，悍然冲上，一锤砸向左侧头颅！林小婉挥出数根淬毒银针，射向右侧头颅眼睛。于海放出更多赤甲虫，干扰腐蜥行动。吴炼则捏诀，地面窜出数根青藤，缠绕腐蜥四肢。

苏牧之没有贸然上前。他目光锐利，观察着腐蜥动作，发现它中间头颅喷毒时，两侧头颅会微微后缩，露出颈侧一片颜色稍浅的鳞片。

就是那里！

他身形一动，《惊鸿步》催到极致，如一道灰色残影绕到腐蜥侧后方，柴刀灌注全部真气，朝着那片浅色鳞片疾刺而去！

腐蜥察觉危险，猛地扭身，但被石墩等人牵制，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柴刀深深刺入鳞片缝隙！暗绿色的腥臭血液喷溅而出！

腐蜥发出一声痛苦嘶吼，中间头颅疯狂甩动，毒雾四溅。光幕“咔嚓”一声碎裂！

“退！”韩厉急喝。

众人急速后撤。腐蜥受创暴怒，但颈侧受伤影响行动，追了几步便停下，六只猩红眼睛死死盯着众人退走方向，发出不甘的咆哮。

众人沿光道狂奔，直到退出瘴气最浓区域，才停下喘息。

清点人数，所幸无人重伤，只有于海手臂被毒雾擦到，红肿了一片，服下解毒丹后暂无大碍。收获的蚀骨草共有二十三株，虽未达到预期，但也算不错。

“那三首腐蜥应是此谷霸主，今日受创，近期必更加狂暴。此地不宜再来。”韩厉心有余悸。

周桐扶着陈江与众人会合。陈江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缓过些劲，只是看着瘴气谷方向，眼神复杂。

众人稍作休整，决定就此折返。此行虽有惊险，但目的已达到，且无人折损，已属幸运。

回程路上，林小婉小声对苏牧之说：“苏大哥，你刚才那一刀真厉害！石墩师兄回去肯定又要念叨半天。”

石墩果然凑过来，大嗓门嚷着：“牧之兄弟，你这身法跟刀法，比在青阳城时强了不止一筹！古林峰这么练人？”

苏牧之笑笑：“生死间逼出来的。”

韩厉走在旁边，闻言看了苏牧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吴炼依旧沉默，只是偶尔看向陈江时，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却未再开口。

八人队伍在灰雾中穿行，朝着来路返回。

玄夜蹲在苏牧之肩头，碧眼回望瘴气谷方向，传音道：“那三首腐蜥有点古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生变异的。这灰雾区……怕是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苏牧之默然。他也有同感。陈江的反应、腐蜥的异常、还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这片迷雾林海，藏着的东西恐怕不少。

但眼下，先安全回去再说。

灰雾翻涌，渐渐吞没众人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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