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雾中之语
脚下的“地面”柔软而富有弹性,像某种巨兽的脏器内壁。雾气粘稠得仿佛有了重量,压在肩头,渗入毛孔,连归墟道种的运转都带上了艰涩的凝滞感。苏牧之只能依靠前方那两点幽幽的、仿佛永不熄灭的绿光——玄夜的眼睛——来辨识方向。
绝对的死寂,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血液奔流的声音。那从大地深处传来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次震动都让胸腔发闷,魂魄摇曳。怀里的青木峰玉牌残片早已冰冷死寂,而胸口的“镇山符”木牌正散发出一波强过一波的温热搏动,顽强抵御着外界无孔不入的阴寒与压迫。
就在苏牧之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环境压力,并警惕着雾中可能潜藏的任何异物时——
“停。”
一个清晰、略带沙哑,却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味道的少年嗓音,突兀地在他脚边响起。
苏牧之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握刀的手瞬间指节发白,脖颈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头。
玄夜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正蹲坐在他左前方不到两步的地方。它微微仰着头,那双在死雾中如同两盏幽冥鬼火的碧绿眼瞳,清晰地倒映着苏牧之骤缩的瞳孔和脸上尚未褪去的惊骇。
猫嘴没有动。
但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它那里传来的。
“左边第三步,看着是平地,”那声音再次响起,语调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揶揄,“底下是个‘蚀魂坑’。你这脚踩下去,你那刚刚练出点样子的魂魄,起码得被啃掉三成,变成外面那些浑浑噩噩的雾傀预备役。”
幻觉?雾傀的蛊惑?还是这沉星涧死雾自带迷魂之效?
苏牧之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归墟道种疯狂运转,灰蒙蒙的漩涡散发出清濛之光,扫荡识海,却并未发现任何外邪入侵的迹象。
不是幻觉。
他喉咙有些发干,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这比面对青木峰执事、比看到祭坛黑影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认知层面的冲击。
玄夜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尾巴尖悠闲地在地上(如果那柔软的东西能称作地的话)扫了扫。“啧,”那少年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满,“都说人族修士见多识广,你这表情,跟见了活鬼似的。本君不过是开了‘灵言窍’,会说几句人话而已,至于么?”
“你……”苏牧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你会说话?一直都会?”
“不然呢?”玄夜站起身,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他说的那个“蚀魂坑”边缘,伸出爪子虚虚一点。只见那里看似平整的“地面”雾气微微翻涌,隐约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令人神魂悸动的吸力一闪而逝。“本君若是寻常凡猫,早被这古林峰的阴气浸成僵尸了,还能给你抓虫子、断井绳、带路?”
它回过头,碧眼瞥了苏牧之仍旧紧握的柴刀一眼:“把你的破铁片子收收,真要有恶意,在你每晚打坐炼气、心神最松懈的时候,挠断你的喉咙不比挠断井绳难多少。”
话虽不客气,但其中透露的信息和那抹熟悉的慵懒神态,让苏牧之心中的惊骇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疑惑和一丝被隐瞒的不爽。
“你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他沉声问道,并未收起柴刀,但肌肉已不再那般紧绷。
“本君如你所见,一只猫。”玄夜蹲坐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舔舐前爪,“当然,按照你们人族喜欢给万物分个三六九等的癖好,本君属于‘妖族’,更准确点,是‘妖灵’一脉,幽冥猫妖一族。”
“妖族?妖灵?”苏牧之捕捉到关键。姜墨曾简略提过妖族,但语焉不详,只说其多聚于西荒、北境深处,与人族关系复杂。
“看来你那护道者也没教你多少常识。”玄夜舔完爪子,用爪背擦了擦脸,“也罢,今日便给你这土包子开开眼。天地生灵,但凡踏上汲取天地精华、锤炼己身、超脱凡俗之路的,便可称‘修行者’。人族修丹田、凝神魂,是为修士。我妖族,以及部分异兽、精怪,则主修血脉、内丹与妖魄,统称妖族。”
“妖族之内,以灵智、血脉潜力划分层次。最低等的是只凭本能吞纳日月精华的‘凶兽’、‘蛮兽’,浑噩残暴,不通人言,你们古林峰外围那些算半只脚踩在这个层次。其上,是开启灵慧,懂得初步淬炼血脉、凝聚妖力的‘妖兽’,相当于你们的开元、气海境,依旧无法言语,但已有不弱智慧。”
“而能如本君这般,以喉间‘横骨’化去,开‘灵言窍’,口吐人言,乃至以妖力模拟神识传音的,”玄夜抬起下巴,碧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便算正式踏入‘妖灵’之境。此境对应人族灵轮至神府,妖力凝练,神通初显。本君嘛,如今算是妖灵中期,换算成你们人族,约莫相当于灵轮境中后期的修为。”
苏牧之听得心神震动,原来妖兽并非都是只知厮杀的野兽,竟有如此清晰的体系。
“那……妖灵之上呢?”他忍不住追问。
玄夜碧眼深邃地看了他一眼:“妖灵之上,若血脉足够强大,积累足够深厚,可渡劫凝练‘妖丹’,成就‘妖将’之境,对应人族神府。至此,妖力化液为丹,神通大成,可初步化去本体大部分特征,变化人形行走世间。再往上,便是‘妖帅’、‘妖王’,乃至传说中的‘妖皇’,那等存在,已近乎你们人族的涅槃、至尊,一念山河动,神通不可测。”
它顿了顿,语气略带一丝复杂:“至于这沉星涧深处,被青木峰那群蠢货当做‘机缘’喂养的东西……其层次,至少是‘妖王’巅峰,甚至触摸到了‘妖皇’的边缘。那是上古遗种,真正的圣兽级存在,与寻常妖族已是云泥之别。”
苏牧之消化着这些信息,目光落在玄夜身上:“你既是妖灵,为何流落至此?又为何……帮我?”
玄夜停止舔毛,碧眼望向浓雾深处,那里,仿佛有更沉重的东西在呼吸。
“为何流落?往事不堪提,总之与本族内部一些腌臜事有关。”它语气淡漠,却隐有一丝冰冷,“至于帮你……一来,本君欠姜墨一个人情,姜家有事,他回家族去了,让我尾随照顾你;对了,他告诉你不用担心,只是回去处理点事情,让你不用担心,更不用担心你的母亲。二来……”
它转过头,碧绿的瞳孔深深映照出苏牧之的身影:“你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不是指你修炼那古怪的吞噬功法,而是你的‘本质’。你的血,你的骨,你的魂魄深处……藏着一缕让本君感到熟悉又敬畏的‘源初’气息。虽然微弱破损,但本质极高。跟着你,或许能找到本君更进一步的机会。”
“源初气息?”苏牧之心中一动,想到自己破损的混沌道体。
“具体是什么,本君也说不清,层次太高。”玄夜甩了甩头,“现在不是探讨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麻烦。”
它站起身,尾巴指向雾霭更浓郁、压力也更大的方向:“青木峰的‘血饲祭坛’就在前面。他们以邪法将弟子和妖兽的生命精魄与怨念混合,注入圣兽沉眠之地,企图污染其残梦,强行建立单向契约,窃取圣兽之力。此举若成,不仅圣兽有可能被彻底污染成只知杀戮的魔物,整个古林峰,乃至万灵古森外围,都将沦为死地。我们必须阻止,至少,要切断这场献祭。”
“如何阻止?”苏牧之握紧了刀柄,眼神锐利起来。既然玄夜坦诚相对,目标一致,那便是暂时的盟友。至于它所说的“源初气息”和更深的目的,日后再探不迟。
玄夜碧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找到祭坛核心,毁掉那件作为‘污染源’的邪器——‘荆棘之眼’香炉的本体。然后,尝试接触圣兽残留的清醒意念,告知其真相。圣兽虽沉眠,但本能犹在,绝不会喜欢被如此污秽的东西‘喂养’。”
“接触圣兽意念?”苏牧之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以我如今的修为……”
“所以需要你的特殊。”玄夜打断他,“你那吞噬功法,本质极高,或许能过滤掉血祀中的怨念杂质,将相对纯净的精魄能量传递给圣兽残念,作为一种‘示好’和‘证明’。同时,你那古怪的左臂,还有你魂魄中那缕‘源初’气息,都可能引起圣兽兴趣。这是险招,但比硬撼祭坛、直面青木峰执事和后手,生机更大。”
它走到苏牧之脚边,抬头看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小子,选择权在你。现在回头,凭借本君对雾气的熟悉和你的本事,或许还能偷偷溜出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但若是往前,便是直面妖王级存在的意念,哪怕只是一缕残梦,也凶险万分。而且,必定会与青木峰不死不休。”
苏牧之沉默了片刻。眼前闪过周桐绝望的眼神,赵大虎无奈的叹息,严执事沉重的警告,以及那祭坛下,一个个麻木走向死亡的“祭品”。
他摸了摸胸口温热的木牌,感受着左臂血脉中流淌的、源自混沌的力量。
“带路。”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玄夜碧眼中似有光芒流转,它不再多言,转身,迈着轻捷而坚定的步伐,再次没入浓雾。
苏牧之深吸一口冰冷粘稠的雾气,紧随其后。
前方的雾,更加深邃了。隐隐约约,似乎有低沉而宏大的悲鸣,如远古的潮汐,缓缓涌来。
(https://www.shubada.com/125929/1111130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