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血月临空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在绝对寂静的血色微光里,清晰得像是骨头断裂。苏牧之没有回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道门,那个勉强算是“庇护所”的院子,已经和他无关了。
他站在丁七院门外,第一次在夜晚,如此清晰地看到被血光笼罩的古林峰。
天空像一块浸透污血的破布,低垂地压在头顶。云层厚重,边缘透着熔铁般的暗红,缓缓翻涌。没有月亮,但那无处不在的血色微光,却比满月更加明亮,也更加……不祥。光线并不均匀,有的地方浓稠如血浆,有的地方稀薄如雾气,将视野中的一切都扭曲成诡异狰狞的影子。
空气里的锈味和甜腥浓烈到令人作呕,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渣和腐烂的花蜜。脚下的大地,正传来清晰而稳定的“咚……咚……”声,沉闷,有力,仿佛巨兽沉睡中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让脚底微微发麻。
苏牧之紧了紧握刀的手,刀柄的粗糙感带来一丝真实。胸口的“镇山符”木牌持续散发着温热的搏动,与大地心跳的节奏隐隐抗衡,让他的心神保持着一线清明。而怀里那枚青木峰玉牌残片,已经烫得隔着几层布都能感到刺痛,像一颗随时会爆开的火炭。
玄夜蹲在他脚边,没有立刻行动。它昂着头,幽绿的眼瞳在血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冷静地扫视着前方。
前方,是古林峰驻地那条荒芜的主路。
此刻,那条路上,有“人”。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十几个,或许更多。他们从不同的院落里走出来,或者从更阴暗的角落、废弃的屋舍里“游荡”出来。动作缓慢,僵硬,像提线木偶。他们大多穿着古林峰或青木峰的弟子服饰,但衣衫不整,沾满泥土和污渍。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仰着脸,但脸上的表情都是同一种——空洞。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嘴角偶尔无意识地抽搐,流下涎水。
他们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脚下不是实地,而是松软的沼泽。更诡异的是,他们行走时,身体周围都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的雾气,那雾气仿佛有生命,随着他们的动作缓缓流动,偶尔凝成触须般的形状,探向他们的口鼻,或是……他们裸露皮肤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青黑色纹路。
苏牧之看到了周桐。
他走在靠边的位置,低着头,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脚步踉跄。他的袖子破了,露出的手臂上,那些荆棘缠眼的纹身在血光下清晰可见,正散发出微弱的、不祥的青黑色幽光,像是呼吸一般明灭。他脸上的表情和其他人一样空洞,但眼角似乎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
这些“人”沉默着,汇聚成一股缓慢而坚定的浊流,朝着同一个方向——古林峰后山,血径的入口——挪动。没有交谈,没有停顿,只有无数双脚踩在泥土和碎石上,发出“沙沙……沙沙……”的单调声响,汇入大地的心跳节拍中。
这就是“祭品”?被彻底污染、操控,走向最终献祭场的行尸走肉?
苏牧之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严执事的警告,赵大虎的揭露,此刻以如此直观而恐怖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嗬……”
一声压抑的、仿佛从漏风喉咙里挤出的嘶喘,忽然从斜刺里传来。
苏牧之猛地转头,柴刀瞬间横在身前。
一个身影从路边一丛枯萎的灌木后“爬”了出来。那应该也曾是个古林峰弟子,但现在,他的样子比路上那些更像怪物。他的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拖在地上,只能用手肘和另一条完好的腿支撑着爬行。他的脸肿胀发青,布满了暴起的、青黑色的血管,嘴角咧开,露出染血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的眼睛,是纯粹的灰白色,没有瞳孔,正死死“盯”着苏牧之,里面充满了混乱的贪婪和……饥饿。
他没有走向血径的方向,而是朝着苏牧之,这个鲜活的、未被控制的“异类”,爬了过来。速度不快,但那股毫不掩饰的恶意,让人头皮发麻。
“雾傀”的强化体?还是血祀失败的残次品?
苏牧之没有时间细想。那怪物已经爬近,距离不到三丈。它灰白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喉咙里的嘶喘陡然变成一声尖利的怪叫,完好的那条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竟然凌空扑起,双手十指箕张,带着腥风,朝着苏牧之的面门抓来!
动作迅捷,远超它爬行时的迟缓!
苏牧之瞳孔微缩,不退反进!《惊鸿步》的发力技巧瞬间融入步法,身体向侧前方一滑,险险避开那满是污垢和血痂的爪子。与此同时,手中柴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嗤啦——!”
刀锋精准地切入怪物侧颈与肩膀的连接处。入手的感觉不像砍入血肉,更像砍进了一块浸透水的烂木头,阻力很大,还有粘滞感。暗红发黑、带着恶臭的液体溅出。
怪物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扑势被阻,重重摔倒在地。但它生命力顽强得可怕,竟然立刻用那只完好的手撑地,还想爬起来,灰白的眼睛死死锁定苏牧之,充满了怨毒。
苏牧之眼神一冷,没有给它机会。脚下踏步上前,柴刀高举,对着它那颗肿胀怪异的头颅,狠狠劈下!
“噗!”
刀锋劈开颅骨,深深嵌入。怪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灰白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失去了光泽。
苏牧之拔出柴刀,在怪物破烂的衣服上擦去污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快速地跳动着,混合着一丝战斗后的微喘和……一种冰冷的释然。
这是他第一次在古林峰,真正意义上以杀戮来求生。对手虽然不是人,但那扑面而来的恶意和临死前的怨毒,无比真实。
他没有丝毫怜悯。在这鬼地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玄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那具尸体旁,低头嗅了嗅,然后嫌弃地打了个喷嚏,转身回到苏牧之脚边。它对这场短暂的厮杀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用爪子轻轻挠了挠苏牧之的裤脚,然后朝着那支沉默行进的“祭品”队伍侧方,一条更隐蔽、贴着山崖阴影的小径方向,扬了扬脑袋。
它在指路。避开主路,走旁边。
苏牧之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迅速被周围暗红色苔藓“吞没”的尸体,以及远处那支缓慢移动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队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跟上玄夜的脚步。
他们贴着山崖阴影,在嶙峋的乱石和枯死的灌木间穿行。玄夜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超乎想象,总能找到最隐蔽、最省力的路径,避开那些可能潜藏危险的低洼或草丛。偶尔,它会突然停下,耳朵转动,示意苏牧之隐蔽。很快,就能看到一两个落单的、状态更加狂乱的“雾傀”或“残次品”摇摇晃晃地走过,有时还能看到身穿完整青木峰服饰、但眼神同样狂热麻木的弟子,像监工一样在附近游弋。
苏牧之握紧刀,屏息凝神,等到危险过去,才继续前进。
越往后山方向走,环境的变化越剧烈。地面开始出现更多细密的裂纹,有些裂缝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微光,散发着更加浓郁的热量和硫磺般的气息。扭曲的怪树更加密集,树身上甚至开始凝结出一种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胶状物,像凝固的血块。空气粘稠得如同液体,每一次呼吸都更加费力。
胸口的木牌搏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烫,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那玉牌残片,已经烫到苏牧之怀疑它是否会烧穿衣服的地步。与之相对的,他左臂皮肤下的金煞纹路,也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麻痒和灼热感,归墟道种的旋转速度在外部环境压力的刺激下,反而隐隐有加快的趋势,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那狂暴而混乱的、混杂着血腥、阴煞和灼热地气的能量,艰难地炼化着。
一个时辰后,他们绕过一片怪石林,眼前豁然出现一个狭窄的、向下倾斜的谷口。
谷口两侧的山岩,像是被巨斧劈开,陡峭嶙峋。谷口处,立着两根更加高大、更加破败的暗红色木桩,木桩上的符文几乎被风雨侵蚀殆尽,只剩下模糊的凹痕。连接木桩的绳索早已断裂,只剩几缕残须在血风中飘荡。青铜铃铛掉在地上,锈蚀成一团疙瘩。
这里,就是“血径”的入口。
而此刻,入口处的景象,让苏牧之呼吸一窒。
入口前方不大的空地上,密密麻麻跪伏着至少二三十人!全是那些被控制的“祭品”!他们以头抢地,身体蜷缩,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混合着痛苦与狂喜的呻吟。他们身上的灰白雾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像茧一样包裹着他们,而那青黑色的纹身光芒大放,与地面裂缝中透出的暗红光芒,以及天空洒下的血色微光,交相辉映,构成一幅诡异邪典的画面。
空地中央,站着三个人。
他们穿着完整的青木峰执事服,袖口的叶片纹路在血光下泛着冷光。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干瘦、面容阴鸷的老者,正是苏牧之之前在雾中感应到锐利气息的主人!他手持一根漆黑的、顶端镶嵌着惨白兽骨的法杖,口中念念有词,法杖顶端那颗兽骨空洞的眼眶里,不断飘出灰白色的细烟,没入下方那些“祭品”的雾气中。
另外两人则手持血红色的令旗,分立两侧,不断挥动。令旗挥动间,空气扭曲,地面上那些裂缝中的暗红光芒被引动,如同血管般脉动起来,与“祭品”们的纹身光芒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庞大而邪恶的能量网络。
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正从血径深处传来。不是风,而是空间本身在向内坍缩、拖拽的感觉。吸力的目标,正是那些跪伏的“祭品”,他们身上的生命气息、魂魄波动,正被那能量网络强行抽离,化作丝丝缕缕暗红与灰白交织的光流,汇入血径入口那翻涌不息的、比外围浓郁十倍不止的灰白色浓雾之中!
浓雾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清晰的黑影轮廓,缓缓蠕动,似乎在等待着“盛宴”。
仪式,已经开始了!
苏牧之躲在一块巨岩后,死死盯着这一幕。心脏狂跳,血液奔流。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之前的任何想象,那赤裸裸的吞噬生灵、献祭邪魔的场面,冲击着他的认知。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一旦这批“祭品”被彻底吞噬,仪式进入下一阶段,可能就再也无法阻止,或者……那雾中的东西,会真正降临。
他看向玄夜。
玄夜也正盯着那阴鸷老者和翻涌的血径入口,绿眸中首次闪过一丝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锐利。它用头轻轻顶了顶苏牧之的小腿,然后看向血径入口的侧方——那里山势更陡,乱石更多,但似乎可以绕开这片空地,直接潜入血径。
风险极大,几乎等于从仪式主持者和那恐怖吸力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但玄夜的眼神告诉他:这是唯一的路。要么现在冒险潜入,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然后等死,或者等那东西出来,死得更惨。
苏牧之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干裂的嘴唇。胸口木牌滚烫,玉牌灼人,左臂纹路发烫,归墟道种在疯狂运转,吞噬着周围的混乱能量,转化为一股股炽热而暴烈的战意和决绝。
他想起祠堂的雪,想起灵血被抽离的痛,想起姜璃被困的云上天宫,想起这三年来每一个挣扎求存的日夜。
凭什么,他就要像这些“祭品”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肮脏的阴谋里,变成别人的养料?
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者,就能随意摆弄他人的命运,献祭生灵,换取所谓的力量和机缘?
一股压抑了太久、混杂着不甘、愤怒和极端求生欲的火焰,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
他握紧了柴刀,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指节咯咯作响。
目光扫过那三个主持仪式的青木峰执事,扫过那些麻木待宰的“祭品”,最后落在那翻涌的、仿佛通往地狱入口的浓雾上。
嘴角,扯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想拿人命填你们的野心?”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岩石的阴影里,轻得只有自己和玄夜能听见,却带着斩铁般的决绝,“那就看看,是你们的祭品先喂饱那怪物,还是我的刀……先砍下你们的狗头!”
他伏低身体,对玄夜重重一点头。
玄夜眼中绿芒一闪,身形如同融化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率先滑出岩石,朝着血径入口侧方那片陡峭的乱石区潜去。
苏牧之紧随其后,将敛息诀运转到极致,心跳、呼吸、气息几乎完全消失,整个人如同一条紧贴地面的毒蛇,利用每一处阴影和凸起的岩石,向着那吞噬一切的血径入口,向着那未知的、必死的绝地,亦是可能的、唯一的生路,潜行而去。
前方,是翻腾的死亡浓雾和恐怖的吸力。
身后,是邪异的仪式和麻木的祭品。
头顶,是愈发猩红欲滴的血色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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