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竹影低语
听竹轩不在山上,反而在古林峰后山一处凹陷的山坳里。
周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老树点卯的地方,直到确认严执事和苏牧之的身影都消失在通往沉星涧的雾径上,他才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枯树剧烈地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粘腻地贴在背上,山风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不想去听竹轩。
那个地方,他只听陈师兄提过一次,就在陈师兄失踪的前两天。那天陈师兄从药圃回来,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反复念叨着“竹子……会说话的竹子……”,然后第二天晚上,他就不见了。
周桐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个可怕的画面甩出脑海。但他做不到。陈师兄最后那张惊恐扭曲的脸,还有他手腕上——是的,陈师兄手腕上也有纹路,青黑色的,和自己胳膊上的一模一样——那些纹路在月光下仿佛活过来一样蠕动的样子,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青黑色的纹路在白天看起来只是些丑陋的、微微凸起的疤痕,摸上去没什么感觉。但周桐知道,它们会变。到了晚上,尤其是月光明亮的时候,这些纹路会发烫,会发痒,会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底下爬。有时候,他还能“听”到一些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呜咽声,刮擦声,还有更模糊的、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的声音。
严执事让他去听竹轩晒清心草。清心草……那东西真的能“清心”吗?他记得药圃角落里就长着几株,每次靠近,他手臂上的纹路就跳得厉害,像是遇到了天敌,又像是……在渴望?
周桐不敢再想。他认命地低下头,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狭窄小径,朝山坳走去。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高大的古树遮天蔽日,只有极少数几缕惨淡的天光能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稀薄的光斑。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带着一股浓重的、类似沼泽的腐烂气味。虫鸣鸟叫在这里绝迹,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中回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平坦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灰扑扑的竹制小轩。
这就是听竹轩。
和想象中的清幽雅致完全不同,眼前的建筑透着一种年久失修的破败感。竹子早已失去青翠,变成了暗沉发黑的颜色,不少地方已经开裂、歪斜。屋顶铺着的茅草大半坍塌,露出下面朽坏的木架。窗户纸破烂不堪,在微风中无力地颤动。整个小轩被一层厚厚的、墨绿色的藤蔓缠绕着,藤蔓的叶子肥厚得不正常,边缘带着诡异的暗红色。
空地周围,确实种着竹子。但那些竹子同样令人不安。它们长得异常高大、密集,竹竿不是笔直的,而是扭曲着向上伸展,竹叶也不是清新的绿色,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灰败色调的墨绿。竹竿表面布满了深色的斑点,像是霉变,又像是干涸的血迹。
风穿过竹林,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但那声音并不悦耳,反而像是无数张砂纸在同时摩擦,听得人牙酸,心里发毛。
周桐站在空地边缘,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掉头就跑,但严执事的命令,还有内心深处一种莫名的、被召唤般的感觉,让他挪不动脚步。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严执事给的那把生锈的钥匙——据说能打开听竹轩库房的门。钥匙入手冰冷,边缘有些割手。
他一步一步,挪向那座死气沉沉的竹轩。
脚下的泥土异常松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发出“噗叽”的轻响,像是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空气中那股腐烂的味道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
终于走到竹轩门前。门是两扇对开的竹扉,上面布满了虫蛀的小孔和干裂的纹路。门环是生满铜绿的兽首,兽首的眼睛空洞地瞪着。
周桐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将钥匙插入同样锈蚀的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
锁开了,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轻轻一推,竹扉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向内打开。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某种陈旧草药气息的怪风,从门内扑面而出,呛得他咳嗽起来。
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从破烂的窗户和屋顶漏洞透进来的几缕微光,勉强照亮了内部。空间不大,一目了然。中央有一张积满厚灰的竹桌和两把歪倒的竹椅。靠墙有几个歪斜的竹架,上面零散地放着些蒙尘的瓶罐和竹简。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盖着破烂的油布。
库房在哪里?
周桐记得严执事说,清心草存放在库房。他壮着胆子,迈进屋内。地板是用竹片铺的,踩上去“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塌陷。
他在屋内小心地转了一圈,终于在正对门的那面墙上,发现了一扇更小、更不起眼的竹门,被一个简陋的木插销闩着。这应该就是库房了。
他拔掉插销,推开小门。
里面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一股浓烈的、陈腐的草药味涌出来,比外面强烈十倍。周桐捂住口鼻,等眼睛稍微适应黑暗,才勉强看清。
这是一个只有外面一半大的小隔间。靠墙堆着几十个鼓鼓囊囊的、用某种厚粗布缝制的大袋子。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落满灰尘,不少地方还结着蛛网。
清心草应该就在这些袋子里。
周桐走到最近的一个袋子前,解开捆扎的草绳。袋子口一开,一股更加复杂浓烈的气味冲出来——确实是清心草干燥后的味道,但其中夹杂着更浓郁的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井沿白色粉末的阴冷气息。
他伸手进去,抓出一把。草叶早已干枯发黄,不少已经碎成了渣,但在那些碎叶中,他摸到了一些硬硬的小颗粒。凑到门口透进来的微光下一看,是几颗干瘪的、暗红色的果实,早已失去了水分,皱巴巴的,嵌在草叶中间。
清心草的果实不是这个颜色,也不是这个形状。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他连忙又打开旁边几个袋子,情况大同小异。所谓的“清心草”,大多已经变质,混杂着不明植物的残骸、奇怪的果实,甚至在一些袋子的底部,他还摸到了几块冰凉坚硬的、像是骨头碎片的东西。
这哪里是清心草?这根本就是一堆不知道存放了多久、早已变质的药草垃圾!严执事让他来清点晾晒这个?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周桐猛地扔掉手里的枯草,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另一个袋子上。袋子被撞得一歪,上面的灰尘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库房最里面的角落,那些堆积的袋子后面,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
不是金属,也不是玉石,那光很暗,带着一种混沌的质感。
鬼使神差地,周桐忘记了恐惧,拨开几个沉重的袋子,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袋子后面,靠近墙角的地面上,扔着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拙的青铜物件。那东西像是一个小香炉,又像是一个缺了盖子的盒子,三足,圆腹,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绿和污垢,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但就在那污垢的缝隙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黯淡的、青黑色的幽光。
引起周桐注意的,是香炉腹部,隐约可见的一个浮雕图案。
他颤抖着手,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那个位置的铜绿。
图案渐渐清晰——一只线条简略却充满邪异的眼睛,被几道荆棘般的扭曲纹路死死缠绕、刺穿!
轰!
周桐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耳鸣瞬间响起,眼前阵阵发黑。他手臂上的那些青黑色纹路,在这一刻同时剧烈地灼痛起来!不是发烫,是真正的、仿佛被烧红的铁钎烙上去的剧痛!
“啊——!”他忍不住惨叫出声,捂住手臂,瘫倒在地。
剧痛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进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深夜,月光惨白,一个瘦削的身影(好像是陈师兄!)鬼鬼祟祟地摸进听竹轩,来到这个库房,从同样的角落,挖出了这个青铜香炉。陈师兄的脸上带着病态的兴奋和恐惧,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香炉的眼睛图案上……然后,香炉那空洞的“眼眶”里,飘出了一缕灰白色的雾气,钻进了陈师兄的鼻子……陈师兄脸上露出痴迷又痛苦的表情,他脱下衣服,露出胸膛和手臂——上面已经布满了青黑色的、和香炉上图案一模一样的荆棘缠眼纹身!那些纹身在月光下诡异地蠕动着……
他“听”到了——无数细碎的低语,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又像是直接在颅骨内回荡:“血……灵……月……门……开……献……予……吾主……”
他“感觉”到了——冰冷、粘稠、充满贪婪和恶意的注视,从香炉内部传来,也从……古林峰的地底深处传来。那注视锁定了每一个身上带有纹身的人,像拴着无形的锁链。
“不……不要……放过我……”周桐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剧痛和庞大的信息冲击几乎要撑爆他的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那潮水般的痛苦和幻象才缓缓退去,留下的是几乎虚脱的身体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这纹身,是标记,是契约,也是……祭品编码。
清心草是幌子。听竹轩,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是一个交接点,一个用来存放“媒介”(香炉)和初步“处理”祭品的地方。
陈师兄不是失踪。他是“成熟”了,在某个满月之夜,被“召唤”走了,走向了血径的深处,走向了沉星涧的方向,去完成他作为“祭品”的最后使命。
而现在,轮到他了。
严执事知道吗?他一定知道!所以他把自己派到这里,是让自己“认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处理”?
周桐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诡异的青铜香炉,再也不敢碰触。连滚爬爬地冲出库房,冲出听竹轩,一头扎进外面那片扭曲诡异的竹林。
竹叶沙沙,那声音此刻在他听来,不再是无意义的噪音,而是无数重叠的低语,在反复诉说着两个字:
“月圆……月圆……月圆……”
他发疯似的在山林里奔跑,不顾荆棘划破衣服和皮肤。他要回去,回到自己的丁四院,把自己锁起来,用被子蒙住头,也许这样就能躲过去……
直到筋疲力尽,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跑回驻地,反而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更加阴暗的林子里迷失了方向。天光更加暗淡,傍晚将至。
他靠着一棵冰冷潮湿的树干滑坐在地,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地颤抖。
逃不掉的。
纹身在皮肤下微微搏动,与远方大地深处某个存在的“心跳”隐隐共鸣。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夕阳的余晖吝啬地洒在古林峰驻地时,苏牧之才从沉星涧外围的压抑气氛中缓过神。
严执事给的粉末已经撒在了院墙四周,干燥的气味在傍晚的微风中弥散,让这破败的小院似乎多了几分虚幻的安全感。
玄夜不知从哪里溜达回来,慢条斯理地开始舔爪子洗脸。
苏牧之没理会它,他的心神还沉浸在白天严执事那些话里,以及怀中那枚越来越烫的青木峰身份玉牌残片上。
就在他准备生火做饭时,院门外传来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他警觉地握刀起身,走到院门后。
透过门缝,他看见周桐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衣服被划破了好几处,脸上沾着泥土和泪痕,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纹身……香炉……祭品……月圆……逃不掉……谁都逃不掉……”
他没有回自己的丁四院,而是像梦游一样,朝着古林峰更深处、更黑暗的方向跑去了。
苏牧之眉头紧锁,没有开门叫住他。周桐的状态明显不对,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现在去拦他,未必是好事。
他退回院中,看着玄夜。玄夜也停下了动作,幽绿的眼睛望着周桐消失的方向,耳朵转动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舔毛,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苏牧之知道,这不是插曲。
这是风暴来临前,一片枯叶的凄厉旋转。
他抬头,望向天空。暮色四合,云层厚重。
距离月圆,还有四天。
夜风渐起,带着沉星涧方向特有的、湿冷的金属气息。
呜咽声,又开始在远处的黑暗里,幽幽地飘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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