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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雾锁沉星


路是往山上走的。

越走,雾气越浓。起初只是林间常见的晨霭,走到后来,那雾便成了乳白色的、粘稠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树梢,缠绕在裸露的岩石上,几乎要滴出水来。能见度降到不足十步,脚下的碎石小径也变得模糊不清,时而被蔓延的枯黄藤蔓掩盖。

严执事走在前头,灰青色的衣袍下摆在浓雾里时隐时现,像一截飘荡的枯木。他没有点火把,也没有用任何照明的符箓,只是沉默地走着,脚步落在潮湿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沙沙声。

苏牧之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保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柴刀早已握在手中,刀柄被掌心汗水浸得微潮。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穿透这厚重的雾障,看清周围的环境。

树木的形状开始变得怪异。不再是古林峰常见的阔叶或针叶木,而是一种扭曲的、树皮呈灰黑色的矮树,枝桠嶙峋地伸向雾中,像无数绝望的手臂。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下面是空的。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腐叶和泥土的气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金属味,混合着某种极淡的、类似腐朽花朵的甜腻气息,吸入肺里,让人微微发闷。

更诡异的是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这里被吞噬、扭曲。远处古森的兽吼彻底消失,连风声都听不真切,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偶尔有水滴从极高的树梢跌落,砸在苔藓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也显得格外突兀。

苏牧之甚至感觉到,体内归墟道种的旋转,在这里也变得迟滞了一些。仿佛周围的灵气不是稀薄,而是被这浓雾和某种无形的力场压制住了,变得粘稠而难以汲取。

“跟紧。”前方传来严执事平淡的声音,打破死寂。

苏牧之加快两步,几乎要踩到严执事的脚跟。在这个距离,他才看清,严执事的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狭长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形状似剑非剑,被灰青色的布条紧紧缠缚着。

“执事,”苏牧之开口,声音在浓雾里显得有些发闷,“我们这是去……沉星涧?”

“外围。”严执事头也不回,“古林峰有十七处瞭望哨,沉星涧外围有三处。最东边那个,上月塌了一角,需要补些石料。”

理由听起来很正当,但苏牧之一个字也不信。修补瞭望哨这种粗活,何须执事亲自带队?又何须选在这种大雾封山的日子?

但他没再问。有些事,问也问不出答案。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雾气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严执事停下脚步,苏牧之也随之停下。

雾气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明显的边界。他们所在的一侧,雾虽浓,还能勉强视物。而前方几步之外,那雾已经浓得化不开,像一堵翻滚的、灰白色的巨墙,完全遮蔽了视线,甚至给人一种实体的错觉,仿佛伸手推去,会被那雾墙弹回来。

而在雾墙的根部,紧贴着地面的地方,立着一排半人高的暗红色木桩。木桩不知用什么木材制成,颜色暗沉如凝血,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如虫爬的符文。木桩之间,用浸过桐油、同样暗红色的粗绳连接,绳子上每隔一段,便挂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

此刻无风,铃铛静止,沉默地悬挂着。

这就是红线。或者说,是红线在现实中的标记。

苏牧之的目光越过木桩和绳索,投向那片翻滚的雾墙。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有浓雾阻隔,他依然能感觉到,雾墙之后,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不是威压,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沉寂与混乱。仿佛那片雾气包裹的不是山涧,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时间停滞、法则扭曲的禁忌之地。

他的左臂皮肤下,暗金与幽蓝的纹路微微发烫,那是金煞阴寒之气对某种同等级、或更高层次阴属性能量的自然感应。丹田内的归墟道种,旋转速度降到了最低,却传递出一种混合着警惕与隐约渴望的复杂悸动。

“这就是沉星涧。”严执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依旧平淡,但苏牧之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古林峰的职责之一,便是看守这条红线。确保里面的东西不出来,外面的人……不进去。”

苏牧之沉默地看着那片雾。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瞭望哨在那边。”严执事抬手指向左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苏牧之才勉强看到,在雾墙边缘约十几丈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岩石上,隐约有一个低矮石屋的轮廓,屋顶似乎真的塌陷了一角。

“石料已经运到附近。”严执事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兽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简单勾勒着地形和几个标记点,“你去东边三十步处的石堆,将合用的石块搬过来。大小适中即可,一次莫贪多。我在此处戒备。”

戒备?戒备什么?这浓雾里,除了死寂,还有什么?

苏牧之接过地图,看了一眼。标记点很清楚。他没有多言,点了点头,握着柴刀,转身走向地图指示的方向。

离开红线边界,深入浓雾,那种被凝视的压迫感稍减,但环境的诡异有增无减。脚下的苔藓更厚了,有些地方甚至没过脚踝。扭曲的怪树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些散落的、颜色惨白的动物骨骼,骨骼细小,像是鸟类或鼠类,但形态有些不自然,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过。

他按照地图,很快找到了那堆石料。是就地取材的山石,大小不一,堆在一个浅浅的土坑旁。石头上也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一种暗绿色的粘稠地衣。

苏牧之选了两块尺寸合适、相对规整的石块,抱在怀里。石头很沉,冰冷刺骨,表面湿滑。他转身,凭着记忆往回走。

雾气似乎更浓了,连来时的脚印都快被苔藓蠕动着掩盖。他只能依靠对红线方向那种隐隐的压迫感来辨别方位。

走了大约十几步,他忽然停下。

前方不远处的雾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一片较大的雾团被风吹散,又像是什么东西快速掠过。但这里根本没有风。

苏牧之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柴刀换到更便于挥砍的位置。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压抑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是错觉吗?

他等了几息,前方再无动静。咬了咬牙,他继续抱着石头,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翻滚的雾墙。

又走了几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猛地强烈起来!

这一次,他确定了,不是错觉!

就在他左前方,浓雾深处,似乎有两点极其黯淡的幽光,一闪而逝!那幽光冰冷,麻木,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就像深潭底部的两颗石子。

苏牧之脚步一顿,几乎要立刻后退。但他强行压住了本能,站在原地,抱紧石块,柴刀横在身前,目光死死锁住幽光消失的方向。

浓雾依旧翻滚,那两点幽光没有再出现。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雾气和他过度紧张的眼睛开的一个玩笑。

但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那不是错觉。那东西……在雾里看着他。而且,距离不远。

他不敢再停留,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冲回了红线边界处。直到看见那排暗红的木桩和严执事沉默伫立的背影,心头那股寒意才稍微退去。

严执事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和怀中的石块,脸上没什么表情:“遇到了?”

苏牧之将石块放下,喘了口气,点点头:“雾里有东西。在看我。”

“是‘雾傀’。”严执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沉星涧外围常见的玩意儿。雾气的凝聚体,混杂了些散逸的残念。没有实体,也几乎没有灵智,只会本能地‘观察’靠近的生命。不用理会,它们穿不过红线。”

雾傀?仅仅是雾气凝聚体?

苏牧之回想起那两点冰冷麻木的幽光,心中并不完全相信。那东西给他的感觉,绝非没有灵智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争辩,只是问:“它们一直有?”

“雾浓的时候,容易出现。”严执事转身,开始检查苏牧之搬来的石块,“沉星涧的雾,和别处不同。它……有分量。”

有分量的雾?

苏牧之看向那片翻滚的雾墙,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沉默的搬运中度过。苏牧之又往返了两次,搬来足够的石料。严执事则亲自动手,用随身携带的一种灰白色粘合剂和工具,将坍塌的瞭望哨一角修补起来。他的动作熟练而稳定,仿佛做过无数次。

苏牧之在一旁戒备,同时也观察着红线内外的动静。那两点幽光没有再出现,但那种被雾中无形之物窥视的感觉,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心头。

当最后一块石头被严严实实地砌好,严执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眺望着沉星涧的方向。浓雾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苏牧之。”他忽然开口。

“在。”

“你觉得古林峰如何?”严执事问,目光没有收回。

苏牧之沉默了一下,如实答道:“偏僻,清苦,有些……不太平。”

“不太平。”严执事咀嚼着这个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是啊,不太平。知道为什么宗门要把一些‘不太平’的地方,单独划成一峰,派弟子看守吗?”

苏牧之摇头。

“因为有些‘不太平’,”严执事转过头,看着苏牧之,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是关不住的。只能看着,守着,在它想溜出来的时候,把它踹回去。”

他的目光扫过苏牧之腰间的柴刀和背后用布裹着的剑:“你身手不错,心性也够硬。在古林峰,能活下来。但要想活得久,光有身手和心性不够。”

“还需要什么?”

“需要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严执事缓缓道,“需要明白,有些线,跨过去,就回不来了。就像这沉星涧,”他指了指那片浓雾,“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不是死在里面,就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在浓雾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古林峰的夜哭,井水的异样,周桐那孩子的变化……你都看见了,对吧?”

苏牧之心头一震,抬眼看向严执事。

严执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看见没关系。好奇也没关系。但记住,别伸手。别去碰那些白色的灰,别追查那些不该追查的痕迹,别在月圆之夜离开你的院子。”

“为什么?”苏牧之忍不住问。

“因为那是一个饵。”严执事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化为气音,“有人在用那些东西做饵,钓一些他们想要的东西。也在钓……一些不知死活的好奇心。你,还太嫩,不是上钩的鱼,就是被鱼饵吸引来的虫子。”

饵?钓东西?是在钓沉星涧里的“东西”吗?青木峰的人?

苏牧之还想再问,严执事却已经转身,朝着来路走去:“石料够了,回吧。今日之事,不必对人提起。”

苏牧之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死寂翻滚的浓雾,和雾中仿佛永恒矗立的暗红木桩。

他不再犹豫,跟上严执事的脚步。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短。浓雾依旧,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减轻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严执事走在前面,又或许是因为……那雾中的东西,知道今天“看”够了。

当两人走出浓雾区,重新回到相对正常的山林小径时,天色已经过了正午。灰白的雾气在他们身后聚拢,重新将沉星涧的方向封锁得严严实实。

严执事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粗糙的小木瓶,递给苏牧之:“回去后,用井水化开,洒在院墙四周。能保你几夜清净。”

苏牧之接过木瓶,入手微沉,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类似石灰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干燥气味。

“多谢执事。”

严执事摆摆手,没再说什么,径直朝着事务堂的方向去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丛后,仿佛刚才那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只是苏牧之的幻觉。

苏牧之站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木瓶。瓶身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

严执事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古林峰发生的一切,知道夜哭,知道井水,知道周桐的异常,甚至可能知道青木峰的勾当。

但他选择沉默,选择“看守”,选择在最后时刻,给一个他或许觉得“还算顺眼”的新人一点警告和微不足道的帮助。

这是一种保护?还是一种……更复杂的,属于古林峰守夜人的生存哲学?

苏牧之不知道。

但他知道,严执事的话,非但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反而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更深、更汹涌的暗流。

饵?钓东西?月圆之夜?

他将木瓶收起,抬头看了看被古林峰上方狭窄天空切割出的灰色云层。

距离下一个满月,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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