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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摔玉无情雨如刀,此雨不洗旧伤痕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打在官道的尘土上,溅起一个个小坑。后来雨大了,噼里啪啦砸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苏牧之把斗笠往下拉了拉,雨水顺着边缘流成线。

林小婉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披着件油布斗篷,还是湿了半边身子。她从早上开始就很少说话——自从看见苏牧之一剑杀了陈七之后。

黑猫趴在苏牧之肩膀上,毛被雨打湿了,缩成一团。

远处,黑岩城的轮廓在雨幕里浮现。城墙是黑色的,用南荒特产的玄铁岩砌成,在雨天里泛着湿漉漉的光。城门口排着长队,守城的士兵挨个检查。

轮到苏牧之时,士兵瞥了眼他腰间的剑和肩膀上的猫,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小婉。

“哪儿来的?”

“青阳城。”

“进城做什么?”

“路过。”

士兵还想问什么,苏牧之从怀里摸出四海商会的海字令,递过去。玄黑色的令牌在雨里闪着幽光。

士兵的脸色变了。他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双手递还,语气恭敬起来:“原来是商会的贵客。请进。”

队伍里有人低声议论。四海商会的海字令,在黑岩城这种地方,比城主府的令牌还管用。

进城,街道宽阔,铺着青石板。雨打在上面,溅起水花。两侧店铺的屋檐下挂着灯笼,昏黄的光在雨里晕开。

苏牧之按照姜墨说的,沿主街走了半里,右拐,看见一座三层的楼阁。门匾上是四个鎏金大字:四海商会。

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柜台后坐着个中年管事,正在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

苏牧之把海字令放在柜台上。

管事拿起令牌,翻到背面看了眼,立刻站起来:“贵客稍等。”

他转身进了后堂。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快步走出,手里还拿着那枚令牌。

“铁先生?”老者拱手,“在下四海商会黑岩城分号掌柜,姓周。”

苏牧之点头——铁十七,是他在拍卖行用的化名。

周掌柜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林小婉身上停了停:“这位是……”

“路上遇到的。”苏牧之说,“给她也安排个住处,费用我付。”

“不必不必。”周掌柜摆手,“既然是铁先生的朋友,商会自然招待。二楼有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请随我来。”

他引着两人上楼。楼梯是红木的,踩上去很稳。二楼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无声。两侧是房间,门上都挂着牌子。

周掌柜打开两间相邻的房门:“这两间给二位。热水、饭菜一会儿送到。铁先生还有什么需要?”

“打听些事。”苏牧之说。

“请说。”

“百宗大典的具体时间、地点。万灵宗这次收徒的标准。还有——”他顿了顿,“最近城里有什么拍卖会或者交易会。”

周掌柜一一记下:“我这就去安排。一个时辰后,信息送到房间。”

他退下了。苏牧之进了左边那间房,林小婉进了右边。

房间很干净,有床、桌椅、衣柜。窗子开着,雨声传进来。苏牧之把包袱放下,剑靠墙放着,黑猫跳上床,开始舔毛。

他走到窗边,看外面的雨。街道上行人匆匆,灯笼在风里摇晃。

敲门声。是商会伙计送来热水和饭菜。四菜一汤,还有一壶酒。

苏牧之吃了饭,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刚坐下,敲门声又响。

开门,是周掌柜。他手里拿着几页纸。

“铁先生要的信息。”他把纸递过来,“百宗大典下月初八开始,地点在天风王都的‘天武广场’。万灵宗这次计划收内门弟子二十人,外门弟子一百人。标准是:年龄不超过十八,修为至少开元三重,且需有木属性亲和力。”

苏牧之翻看纸张。上面写得很详细,连万灵宗几位负责招新的长老喜好都有记录。

他又说了些黑岩城的注意事项,然后告退。

苏牧之关上门,重新坐回窗边。雨还在下,天色完全黑了。远处的屋檐下,有个人影站着,似乎在躲雨。

那人穿着淡青色衣裙,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倾斜,遮住了脸。

但苏牧之认出来了。

凌薇。

她也来了黑岩城。

雨越下越大。

凌薇站在屋檐下,看着街对面四海商会的楼。她下午就到了,和青云宗的师兄师姐们一起,住在城东的客栈。晚饭后,她借口买药,一个人出来。

然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她也不知道会遇到苏牧之。她在对面站了半个时辰,看见他进去,看见二楼某个房间亮起灯。

雨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没动。

又过了一刻钟,她咬了咬牙,穿过街道,走到商会门口。

柜台后换了个年轻伙计,正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头。

“我找……”凌薇顿了顿,“找今天傍晚入住的那位戴斗笠的客人。”

伙计揉了揉眼睛:“姑娘是?”

“他……他是我朋友。”凌薇说,“麻烦通传一声,就说凌薇找他。”

伙计上下打量她,看她穿着不俗,气质不凡,点了点头:“姑娘稍等。”

他上楼了。凌薇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见到苏牧之要说什么。但她必须来。

脚步声下楼。伙计回来了,脸色有点怪。

“客人说……”伙计吞吞吐吐,“说他不认识叫凌薇的人。姑娘请回吧。”

凌薇的脸白了白。她握紧伞柄,指节发白。

“那……”她声音有点抖,“那我自己上去找他。”

“哎!姑娘!不能……”伙计想拦,但凌薇已经快步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很安静。她一间间门看过去,最后停在一扇门前。门缝里透出光。

她抬手,想敲门,手在半空中停住。

门忽然开了。

苏牧之站在门内,穿着干净的灰色布衣,头发还湿着。他看着凌薇,眼神很淡。

“有事?”

凌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雨水从她的伞尖滴下来,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她终于说,“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凌薇咬了咬嘴唇,“谈祠堂那天。”

苏牧之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门开着。凌薇跟进去,关上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开着,雨声哗哗。黑猫趴在床上,幽绿的眼睛盯着她。

苏牧之在窗边坐下,看着外面:“说吧。”

凌薇把伞靠在墙边,站在屋子中间。她身上湿了,发丝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

“祠堂那天……”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故意要那么做的。”

苏牧之没回头。

“青云宗选中我,条件之一就是斩断凡尘牵挂。”凌薇说,“如果不退婚,他们不会收我。而且……而且我娘那时候病得很重,需要青云宗的‘清心丹’续命。如果我进不了宗门,我娘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上来,但她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苏牧之还是没动。雨声填满了沉默。

“我知道这不能当借口。”凌薇抹了下眼睛,“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那时候……,我娘躺在病床上,每天咳血。青云宗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顿了顿:“你记得吗?祠堂那天下雪。你躺在雪地里,血把雪都染红了。我袖子里藏着一瓶续命丹……我想偷偷给你。但我师兄一直盯着我,我没敢……”

“所以呢?”苏牧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所以我就该原谅你?”

凌薇愣住了。

苏牧之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黑,深不见底。

“凌薇。”他说,“你的苦衷是你的选择,我的恨是我的权利。你为了救你娘,选择牺牲我——这是你的孝。我为了活下去,选择恨你——这是我的义。”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离得很近,凌薇能闻到他身上刚洗过澡的皂角味,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金属的冷冽气息。

“咱们两不相欠,也两不相干。”苏牧之一字一句,“你现在来找我,是想求个心安?还是觉得,三年过去了,我该释怀了?”

凌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摇头,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苏牧之的声音很冷,“祠堂那天的雪,我记一辈子。我的灵血被抽出来时那种痛,我记一辈子。你撕婚书时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我也记一辈子。”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你走吧。”

凌薇站着没动。她看着苏牧之,看着这张曾经熟悉、现在陌生的脸。三年,他变了太多。眼神里的少年气没了,只剩下冰冷的坚硬。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青玉的,雕着并蒂莲。三年前订婚时,苏牧之送她的那一半。

她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玉佩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

“这个……”她声音发颤,“我一直留着。”

苏牧之看着那枚玉佩,脸上没什么表情。

“留着做什么?”他问,“等哪天我心软了,拿出来感动我?”

凌薇摇头:“我只是……舍不得扔。”

“那就现在扔。”苏牧之说,“或者,我帮你。”

他伸出手。凌薇看着他摊开的掌心,手指修长,有茧,有伤痕。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苦。然后她松开手,玉佩掉在地上,“啪”一声,没碎——青玉很硬。

她抬起脚,踩上去。

用力。

玉佩碎了。碎成好几片。

她抬起脚,碎片散在地毯上,在灯光下泛着残破的光。

“这样。”凌薇说,眼泪流了满脸,“你满意了?”

苏牧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满意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凌薇转身,拉开门,冲进走廊。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苏牧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玉。碎片很锋利,边缘闪着光。

他蹲下来,一片片捡起,放在桌上。拼起来,还能看出并蒂莲的轮廓——但裂痕永远在了。

黑猫跳下床,走过来,用鼻子嗅了嗅碎玉,然后抬头看他,“喵”了一声。

苏牧之摸了摸它的头。

窗外的雨,更大了。

楼下街道,凌薇冲进雨里。油纸伞忘了拿,雨瞬间把她浇透。她不管,一直跑,跑到街角拐弯处,才停下来,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雨水混着泪水,满脸都是。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抖得厉害。

远处有脚步声。有人撑着伞走近,停在她面前。

“凌师妹?”

是青云宗的一位师姐。她蹲下来,把伞遮在凌薇头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凌薇摇头,说不出话。

师姐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回去吧。明天还要赶路。”

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雨夜里,灯笼的光晕开一圈圈暖黄,但照不进凌薇的眼睛。

她回头看了一眼。四海商会的楼在雨幕里,二楼某个窗户还亮着灯。

她转回头,不再看。

房间里,苏牧之坐在桌边,看着拼好的碎玉。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碎片扫进掌心,走到窗边,扬手洒出去。碎玉混着雨水,落进街边的水沟里,不见了。

他关窗,闩上。

黑猫跳回床上,蜷成一团。苏牧之吹灭灯,躺下。

黑暗里,雨声格外清晰。噼里啪啦,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屋顶上,也扎在心里。

他闭着眼,但没睡着。

画面在脑子里闪回。祠堂,雪,血,凌薇冰冷的侧脸,撕碎的婚书纸屑在空中飞舞。

还有刚才,她踩碎玉佩时,那种决绝又痛苦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雨夜里,苏牧之在黑暗中睁开眼,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本应空荡,此刻却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在缓慢生长,刺破了用恨意浇筑的冰层,渗出温热而疼痛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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