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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井边的三个影子


晨光还没爬到井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把井口遮了大半。井水映着三个人的倒影——苏牧之坐着,父亲苏云山站着,姜墨蹲在井沿上,手里捏着片槐树叶。

风一吹,叶子打着旋落进井里,涟漪荡碎了影子。

“该清的都清了。”

姜墨的声音干得像磨刀石蹭过井壁。三天,他只用了三天。大长老苏岳被废了修为,关进祠堂底下的暗室,每天有人送饭,但没人跟他说话。苏擎天——那个从黑塔里爬出来的老祖——被姜墨一指头点散了枯荣真气,现在躺在后山石洞里,眼珠子偶尔还转一转,但身子已经跟枯木没两样。

“苏家三十七个执事,换了二十一个。”苏云山接话,声音有点哑,“旁系里挑了些踏实肯干的补上。库房清点完了,比账面上少了三成,都是这些年被大长老一脉挪走的。”

苏牧之没说话。他舀了半瓢井水,慢慢喝。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能一直凉到胃里。

“你娘留了话。”姜墨看向苏牧之,“让你去云上天宫找她。但有个条件——没到涅槃境,别去送死。”

苏牧之沉默了很长时间。井水里的影子晃啊晃,碎成一片一片的。

“涅槃境。”他重复了一遍。

“对。”姜墨点头,“姜家看门的护卫都是灵轮境,长老全是涅槃以上。你现在去,连门都摸不着。”

“那怎么到涅槃?”

“一步一步来。”姜墨蹲回井沿,从怀里摸出张兽皮地图,“你现在在南荒,天玄大陆最贫瘠的一角。要变强,得去资源多的地方,抢资源,夺造化。”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三个月后,南荒百宗招新大典,在天风王国。你要去,进一个宗门。”

“哪个?”

“万灵宗。”姜墨点了点地图上一个树形标记,“南荒四大宗之一,擅长木系功法和驭兽。他们宗门禁地里,有样东西你需要——”

他抬眼,盯着苏牧之:“上古建木的残根。”

苏牧之眼神一动:“混沌右臂?”

“对。”姜墨说,“你左臂是金,成了。右臂要木属性宝物锤炼,建木残根是顶级的材料。但这东西藏在万灵古森最深处,有上古禁制和守护兽守着。你得进了宗门,想办法拿到进入古森的资格,然后——”

他顿了顿:“把它弄出来。”

苏云山皱眉:“姜前辈,这太危险……”

“危险?”姜墨瞥他一眼,“他娘在云上天宫等着,那地方比万灵宗危险一万倍。现在怕危险,当初就该让他死在祠堂里,一了百了。”

话说得难听,但苏牧之点了点头:“我去。”

“你有名额。”苏云山从怀里摸出块青铜令牌,“家族小比魁首的奖励。另一个给了苏婉清,那丫头心性正,值得培养。”

苏牧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

姜墨从井沿跳下来:“收拾东西,三天后出发。我送你到天风王国边境,之后的路你自己走。”

“你不跟我进宗门?”

“我?”姜墨笑了,“万灵宗那几个老家伙见了我,得跪着说话。我暗中跟着,你死不了就行。”

他往外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黑猫会跟着你。它要是跑了,别找,该回来的时候会回来。”

脚步声远了。

井边只剩父子俩。

苏牧之站起来,把令牌揣进怀里。苏云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爹。”苏牧之开口。

苏云山肩膀一颤。

“等我接娘回来。”苏牧之说,“咱们一家,再坐这儿喝水。”

他说完转身进屋。苏云山站在井边,看着儿子的背影,眼泪砸在井沿的青苔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三天后的清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

苏牧之背着灰布包袱站在苏家门口。包袱里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干粮、水囊、《南荒风物志》、令牌。“晦芒”短刃插在腰后。

姜墨等在门外,还是那身旧葛袍,药篓里塞了把用粗布裹着的长剑。黑猫蹲在他脚边,幽绿的眼睛在雾里发着光。

苏云山送到门口,拍了拍儿子肩膀:“万事小心。”

苏牧之点头,转身走进浓雾。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苏家大门在雾里只剩个轮廓,父亲的身影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转回来,继续走。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很清晰。黑猫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脚边。

出城门时,雾散了些。官道两旁是枯黄的野草,风吹过,沙沙响。

“就这儿。”姜墨停下,从药篓里拿出长剑,解开粗布。

剑身狭长,通体黝黑,没有光泽,像烧焦的木炭。

“这剑叫‘夜烬’。”姜墨递过来,“你娘年轻时用的。不是灵器,但够硬,够快。”

苏牧之接过。剑很沉。

“路上练剑。”姜墨说,“你那左臂太显眼,用剑能遮掩几分。”

苏牧之点头,把剑插在包袱侧面。

姜墨又摸出个小布袋扔过来。苏牧之接住,里面是几十块灵石。

“路上用。”姜墨说,“省着花。到了天风王国,去四海商会,亮上次他们赠予你的海字令,他们能安排住处、打探消息。但记住——人情债最贵,能自己解决的事,别欠。”

“明白。”

姜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左肩上按了按。力道很重。

“活着。”姜墨说,声音很哑,“你娘等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雾里。

苏牧之站了一会儿,把灵石收好,继续沿官道往北走。

黑猫跳上他肩膀,尾巴盘在他颈边。毛很软。

走了一个时辰,雾彻底散了。太阳出来,照得官道发白。远处山峦一层叠一层,看不到头。

苏牧之翻开《南荒风物志》。

万灵宗,南荒四大宗之一,主修木系功法,擅驭兽、炼丹。宗门在万灵山脉,占地千里。禁地“万灵古森”是上古遗留的原始森林,内有建木残根——

他合上册子。

三年。建木残根每百年散发一次灵气,下次就在三年后。他要在三年内,进万灵宗,拿资格,接近残根,吞噬精华,塑成混沌右臂。

路还长。

他加快脚步。

晌午时分,官道上人多了起来。商队、行人、独行的修士。苏牧之低着头,斗笠遮住大半张脸。

肩膀上的黑猫忽然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前方不远,官道拐弯处,有打斗声。

苏牧之脚步没停,但手按在了腰后的短刃上。

拐过弯,看见五个人围着一个姑娘。姑娘穿着鹅黄色衣裙,手里握着把细剑,剑尖在抖。地上倒着两具尸体,看穿着是她的护卫。

围着的人穿着杂乱,脸上有疤,是劫道的。

“小娘子,把东西交出来,哥哥们让你死得痛快点儿。”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手里拎着把鬼头刀。

姑娘脸色苍白,但咬着牙:“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

“知道你爹是谁。”独眼汉子咧嘴笑,“所以才要灭口啊。”

他挥刀扑上去。姑娘举剑格挡,但力气不够,被震得踉跄后退。

苏牧之脚步没停,从他们旁边走过,像没看见。

“喂!”姑娘急了,“帮帮我!我给你钱!很多钱!”

苏牧之没回头。

独眼汉子瞥了他一眼,没在意——一个戴斗笠的独行客,多半是怕事的。

刀又挥起。姑娘绝望地闭眼。

然后听见“噗”一声。

很轻,像刺破了个水袋。

她睁开眼,看见独眼汉子僵在那里,脖子侧面多了个洞,血汩汩往外冒。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直挺挺倒下去。

剩下四个人愣住。

苏牧之已经走出三丈远,手垂在身侧,指尖有滴血滴下来,很快在尘土里洇开。

“他、他杀了老大!”一个瘦子尖叫,“宰了他!”

四个人扑过来。

苏牧之转身,没拔剑,也没用左臂。右手在腰间一抹,“晦芒”短刃出鞘,灰蒙蒙的刃身在阳光下不反光。

第一个人冲到面前,举刀就劈。苏牧之侧身,短刃从他肋下划过,带出一蓬血。那人惨叫着倒地。

第二个第三个同时扑到。苏牧之矮身,短刃划出个弧线,两人的脚筋同时断了,栽倒在地嚎叫。

最后一个转身想跑。苏牧之抬手,短刃脱手飞出,钉进他后心。那人往前扑倒,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苏牧之走过去,拔出短刃,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插回腰间。然后继续往前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姑娘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五具尸体。

“等、等等!”她追上去,“谢谢你救我!我叫林小婉,我爹是……”

“不用。”苏牧之打断她,“顺路,顺手。”

他脚步很快,林小婉得小跑才能跟上。

“你去哪儿?我去天风王国,参加百宗大典!你呢?”

“一样。”

“那一起走吧!路上有个照应!”

苏牧之没说话,但也没赶她走。

林小婉絮絮叨叨说了一路。她爹是天风王国一个小城的城主,送她去参加大典,想进万灵宗,结果路上遇了劫匪,护卫都死了。

“还好遇见你。”她说,“你剑法好厉害!不,是短刃厉害!你练了多久?”

“十年。”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个小镇。镇子很小,就一条街,几家客栈。

苏牧之挑了最破的一家,要了间房。林小婉住他隔壁。

吃饭时,林小婉又问:“你想进哪个宗?”

“万灵宗。”

“我也是!”她眼睛亮了,“我从小就喜欢草木,我爹说我天生木灵根!你呢?你是什么灵根?”

苏牧之没答,低头吃饭。

吃完饭回房,闩上门。黑猫从窗户跳进来,嘴里叼着只老鼠,炫耀似的放在地上。

苏牧之没理它,盘腿坐在床上,运转《归墟本源道藏》。

归墟道种在丹田缓缓旋转,四条真气循环畅通无阻,第五条循环的雏形已经点亮大半。今晚,应该能到开元五重巅峰。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半夜,苏牧之睁开眼。

突破了。五重巅峰,离六重只差一线。

他下床,推开窗户。小镇很静,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

远处有马蹄声,很急,由远及近。

三匹马冲进小镇,在客栈门口停下。马上的人翻身下来,都是黑衣,腰佩长刀。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抬头,正好看见窗边的苏牧之。

两人对视了一瞬。

汉子咧嘴笑了,笑容很冷。

苏牧之关上窗户。

楼下传来敲门声,掌柜的声音,汉子的声音,然后脚步声上楼。

停在苏牧之门外。

“咚咚。”

苏牧之没动。

门被一脚踹开。三个黑衣人站在门口,刀已出鞘。

“小子。”疤脸汉子说,“白天官道上,是你杀了我五个兄弟?”

苏牧之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夜烬”剑的剑柄。剑还在粗布里裹着。

“是。”

“有种。”汉子点头,“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黑风盗,陈七。”汉子说,“那五个人,是我手下。你杀了他们,得偿命。”

苏牧之站起来,把裹着粗布的剑横在身前。

“在这儿打,还是出去?”

陈七笑了:“爽快。出去,别脏了人家的店。”

他们下楼,出客栈,到街心。月亮很亮,照得街面像铺了层霜。

林小婉从隔壁窗子探头,看见这一幕,脸白了。

苏牧之解下粗布,“夜烬”剑露出真容。黝黑的剑身在月光下不反光,像能把光吸进去。

陈七拔刀。他的两个手下也拔刀。

三对一。

没有废话,陈七率先扑上。刀光如匹练,直劈苏牧之面门。另外两人从左右夹击。

苏牧之没动。等刀到面前三尺,才抬剑。

很简单的动作——上撩。

“铛!”

刀剑相撞,火星迸溅。陈七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他大惊,疾退。但苏牧之的剑已经跟上,刺向他咽喉。

左侧的刀到了。苏牧之侧身,剑势一变,横扫。那人的刀被荡开,剑锋划过他胸口,带出一溜血花。

右侧的刀同时劈到。苏牧之左手抬起——不是用拳头,是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锋。

那人愣住,用力抽刀,纹丝不动。

苏牧之手指一拧,“咔嚓”,刀身折断。他反手把断刃甩出去,钉进那人咽喉。

尸体倒地。

陈七已经退到三丈外,脸色惨白。他看出来了,这少年根本没用全力。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嘶声问。

苏牧之没回答,提剑走过去。

陈七转身就跑。但刚跑出两步,背心一凉。他低头,看见一截黑色的剑尖从胸口透出来。

剑抽回,他扑倒在地,血迅速洇开。

苏牧之在尸体上擦净剑,裹回粗布,转身回客栈。

林小婉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在抖。

“你……”她声音发颤,“你杀了黑风盗的三当家……他们会报复的……”

“让他们来。”苏牧之说,从她身边走过。

上楼,回房,闩门。

黑猫从床底下钻出来,舔了舔爪子。

苏牧之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剑。剑很黑,很沉,像他此刻的心情。

窗外,月亮渐渐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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