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残卷与赠礼
陨铁落槌的余音还在耳膜上震着。
苏牧之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衣料。七百五十枚灵石从他心头划过,沉甸甸的。左臂里的那股子呼应慢慢平息下去,变回一种温水般的、蛰伏的暖意,贴着骨头。他轻轻吸了口气,拍卖厅里混杂的气味——熏香、人体温热、还有刚才激烈竞价后残留的某种焦躁——涌进鼻腔。
台上的徐主事已经换上了一件新的拍品,是套残缺的古阵旗,正在介绍其可能的来历和效用。台下应者寥寥,气氛从刚才的紧绷里松脱下来,显出一种中场休息般的疲沓。有侍女端着茶盘,悄无声息地在过道间走动,给需要的客人续水。
苏牧之没动。他目光低垂,像在看自己膝头,实则眼角的余光像最细的蛛丝,粘在几个方向。
右后方,那个斗篷客。自从最后那声冷哼之后,就再没动过,像个真正的影子沉在座椅里。可苏牧之后颈的皮肤能感觉到,那里有一束目光,又冷又黏,时不时刮过。不是直接的瞪视,是那种打量猎物、权衡从哪儿下刀的掂量。
还有二楼。那道从拍卖开始就如影随形、来自某个包厢的目光,此刻似乎也更多了几分实质性的关注。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几息,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然后才缓缓移开。不是恶意,更像是一个掌柜的在看一件刚入库、标价待估的货物。
以及更远些的前排。苏家大长老苏岳,似乎对刚才那块陨铁的成交价略感意外,微微侧头,朝着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那目光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一丝属于上位者的、惯例的审视,很快也就收了回去。
都是麻烦。苏牧之在心里冷笑。怀里的灵石还没焐热,四面八方就已经有爪子想伸过来了。
他压下这些念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拍卖上。后面的几件拍品,多是些辅助修炼的丹药或功效特殊的材料,竞争不算激烈,但成交价也都不低。他的目标,《惊鸿步》残卷,排在第八十九号,快了。
时间在徐主事平稳的报数声和零落的竞价声中,又滑过去小半个时辰。
终于,当一套用于炼制防御内甲的“柔水蛛丝”以四百灵石成交后,徐主事轻轻清了清嗓子,接过旁边侍女递上的一个狭长的、暗褐色兽皮卷轴。
整个大厅,似乎无形中安静了一瞬。
“接下来,是第八十九号拍品。”徐主事的声音比之前略沉,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残卷——《惊鸿步》。”
他将那卷轴在手中微微展开一截,展示其古朴的材质和上面模糊褪色的墨迹。卷轴本身显然年代久远,边缘有些磨损,甚至有一角带着焦痕般的残缺。
“此卷来历,据考与数百年前曾昙花一现的顶尖身法《惊鸿照影》有关。虽仅存前两重修炼法门,且因年代久远、保管不善,部分行气路线图录有所模糊缺损……”徐主事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台下,尤其是在后排那些气息精悍的独行客身上顿了顿,“然,其所述身法要义,灵动迅捷,确有‘惊鸿一瞥,翩若游龙’之韵。对于急需提升身法速度、弥补短板的道友而言,其价值,不言而喻。”
他没有过分夸大,甚至点明了残缺和风险,但这种坦诚,配合“惊鸿照影”的名头,反而更挠人心。
“机遇与风险,诸君自辨。”徐主事缓缓道,“起拍价,一百五十枚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少于十枚。”
短暂的沉寂。
随即,号牌如同被惊起的鸦群,猛地从各个角落举了起来。
“一百六!”
“一百八!”
“两百!”
“两百二十!”
竞价声此起彼伏,比刚才争夺陨铁时参与的人更多,气氛也更显燥热。身法,尤其是带着名头的身法残卷,对修炼者的吸引力是普适的,尤其在场很多散修或小家族之人,这可能是他们唯一接触高阶身法的机会。
价格迅速突破三百,直奔四百而去。
苏牧之依旧没有立刻出手。他冷静地看着数字攀升,听着那些或急切、或咬牙切齿、或故作镇定的报价声。他在计算,也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也等待……二楼可能出现的变数。
当价格被一个面色赤红的中年汉子喊到“四百五十”时,涨势终于缓了缓。这个价格,对于一卷残破且修炼有风险的身法而言,已经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四百七十。”一个阴柔的声音从左侧响起,是那个之前竞拍过一株毒草、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四百八十!”赤面汉子不甘示弱。
“五百。”阴柔年轻人眼皮都不抬。
赤面汉子呼吸粗重,瞪着眼睛,拳头捏了又松,最终还是颓然放弃。
“五百枚,丙字二十二号客人出价五百枚。”徐主事目光扫视,“还有加价的吗?”
苏牧之知道,差不多了。他举起了号牌。
“五百三十。”
声音不高,却让许多目光再次汇聚。又是这个“甲字七号”!刚刚才豪掷七百五拍下陨铁,现在又来争抢身法残卷?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财力竟如此雄厚?
那阴柔年轻人猛地转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他盯着苏牧之,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
“五百五十。”他冷冷加价。
“五百八十。”苏牧之稳如磐石。
“六百!”阴柔年轻人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数字。
“六百三十。”苏牧之毫不相让。
价格迅速逼近七百。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卷残卷拍到这种地步,已经有些出乎意料了。许多人看向苏牧之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好奇,更添了几分深沉的揣测和隐隐的忌惮。
阴柔年轻人的脸色越来越白,不是吓的,是气的。他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再喊,但旁边一个同伴模样的人轻轻拉了他衣袖一下,低语几句。年轻人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狠狠剜了苏牧之一眼,不再出声。
“六百三十枚!甲字七号客人,出价六百三十枚!”徐主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个价格,远超预估了。“六百三十枚第一次……”
就在这时。
二楼,那间一直垂着深紫色厚绒帘子、在整个拍卖过程中都保持沉默的包厢里,忽然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润平和,却奇异地压过了大厅里所有的细微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八百枚。”
没有竞价过程,直接报出了一个碾压性的数字。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惊愕、不解、震撼、敬畏……齐刷刷地投向二楼那个包厢。连徐主事举着小锤的手,都微微顿在了半空。
苏牧之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包厢里的人,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这种完全不计代价、势在必得的姿态。八百枚灵石买一卷残破身法?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竞拍的范畴。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意引起的轰动,继续用那温润平和的语调说道:“此卷《惊鸿步》,于我而言,并无大用。”
这话让台下众人更是一愣。没用你拍它干嘛?还出天价?
“不过,”那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方才观台下这位甲字七号的小友,竞价之时,目光清明,志在必得,却并非盲目冲动之辈。年纪轻轻,心性难得。”
苏牧之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来了!
“功法传承,讲究缘法。此卷既与小友有缘,我又恰好多几分闲散灵石,不如成人之美。”那声音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随手送出的不是价值八百灵石的功法,而是一碟点心。“这卷《惊鸿步》,便当我赠予小友,结个善缘。徐主事,便如此落槌吧。”
轰!
整个拍卖大厅彻底炸开了锅!惊诧、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赠予?!
八百灵石拍下的东西,随手送给一个素不相识、遮掩容貌的陌生人?!
结个善缘?!
这是什么手笔?这是什么道理?!
无数道目光,如同烧红的针,刺向苏牧之。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突然抛到了烈日炙烤的沙漠中央,无所遁形。
徐主事到底是见惯风浪,迅速从震惊中回神,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慎重和恭敬。他朝着二楼包厢方向微微躬身:“谨遵贵客之意。”然后,转向台下,提高声音:“第八十九号拍品《惊鸿步》残卷,由地字一号包厢贵客,以八百枚下品灵石竞得,并转赠甲字七号客人!”
槌音落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苏牧之坐在原地,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瞬间变幻的眼神。震惊、警惕、飞速的权衡……最后,尽数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透着一股底层修士骤然面对天大馈赠时该有的、不知所措的拘谨和惶恐。他面向二楼包厢,抱拳,躬身,用那沙哑干涩的声音,努力挤出几分感激和受宠若惊:
“前辈厚赐……晚辈,愧不敢当。此恩……铭感五内。”
没有说具体怎么报答,只将这份“情”高高挂起。他吃不准对方的目的,只能以最稳妥、最卑微的姿态应对。
“呵呵,小友不必多礼。”包厢里的声音依旧温和,“些许心意,望对你修行之路有所助益。日后若有闲暇,可来四海阁一叙。”
四海阁!那是四海拍卖行核心之地,等闲人根本不得入内!
这话更是坐实了包厢主人身份之尊贵,与四海拍卖行关系之密切。
苏牧之头垂得更低:“晚辈……谨记。”
坐下时,他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之前的揣测和忌惮,此刻混合了更多的敬畏、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疏远。一个被包厢里那种神秘大人物亲自赠礼、点名邀约的“散修”,无论如何,都不再是普通的“散修”了。
拍卖会继续进行,最后几件压轴拍品依次亮相,引发了几轮激烈的争夺。但所有人的心思,似乎都飘了几分。时不时就有人偷偷将目光瞟向那个戴着破旧毡帽、坐在中间后排的“甲字七号”。
苏牧之如坐针毡,却又必须强迫自己表现得镇定,甚至有些木然。他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斗篷客方向的视线,已经冷得快要结成冰了。而二楼其他几个包厢,似乎也有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
终于,最后一件压轴品——一本玄阶下品的功法拓本,以一千五百灵石的天价成交后,徐主事宣布本次拍卖会圆满结束。
人群开始熙熙攘攘地退场。
苏牧之没有动。他等着,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朝着交割区域走去。一名早已等候在旁的侍女立刻迎上,恭敬引路。
交割室内,吴师傅已经等在那里。他脸上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情,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铁先生,恭喜。”吴师傅拱手,指了指桌上三个物件:一个狭长沉重的金属盒,一个古朴的兽皮卷轴,还有一个鼓囊囊的锦袋。
“这是您拍得的陨铁精粹,这是地字一号包厢贵客嘱托转交的《惊鸿步》残卷,他已付清款项。您拍下陨铁的七百五十枚灵石,按您之前委托,从您的矿石款项中扣除。这里是扣除之后,您应得的灵石,共计……”吴师傅报出一个数字,比苏牧之预估的还要略高一点,显然那三块矿石拍出了不错的价格。
苏牧之默默接过锦袋和两样东西。锦袋沉手,卷轴古朴微凉,金属盒冰冷坚硬。
“另外,”吴师傅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令牌,通体玄黑,入手温润中透着凉意。正面阴刻着一个古朴的“海”字,背面是简单的浪花纹。
“这是那位贵客留给您的信物。持此‘海字令’,在我四海拍卖行及关联商号,可享诸多便利。贵客还说,”吴师傅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若遇实在难解之事,可凭此令,至任意四海分行,寻求一次助力。当然,代价需另议。”
苏牧之看着手中这枚漆黑的令牌。它比之前收获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要沉重。
馈赠、邀约、信物、潜在的庇护承诺……这一切编织成一张华丽而柔软的网,轻轻罩落下来。让人无法拒绝,也看不清网后真正的面孔。
他收起令牌,对吴师傅点了点头:“多谢。也请代我,谢过那位前辈。”
“一定。”吴师傅笑容可掬,“铁先生是从特别通道离开,还是?”
“特别通道吧。”苏牧之没有犹豫。
在吴师傅的安排下,一名黑衣护卫沉默地引着他,穿过几条曲折安静的回廊,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离开了依旧灯火通明的拍卖行。
门外,是青阳城深沉的夜,和一条僻静无人的后巷。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
苏牧之站在黑暗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巍峨的建筑。拍卖行的喧哗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他紧了紧身上的包裹,将毡帽拉得更低,身形一动,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怀里的灵石很沉,新得的功法和陨铁很诱人,但那枚“海字令”,却像一块冰,贴在心口。
善缘?
他扯了扯嘴角,面具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标好了价码。
夜还长。巷子也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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