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红泥火炉温旧梦,素手调羹洗铅华
武当山的雪,下得紧了。
漫山遍野的青松翠柏,皆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紫霄宫后院的这处偏僻精舍,被风雪裹挟着,更显清幽寂寥。
平日里,这里是张三丰闭关参悟太极真意的地方,便是宋远桥等七侠也不敢轻易打扰。
而如今,这里却成了整个武当山的禁地,只因那位被太师父尊为恩公的苏妄住了进来。
“咳咳……咳咳咳!”
一阵被烟火呛到的咳嗽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厨房内,昔日呼风唤雨、令江湖豪杰闻风丧胆的绍敏郡主赵敏,此刻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抓着一把湿漉漉的柴火,满脸黑灰,狼狈不堪。
她那一身华贵的宝蓝绸衫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并不合身的粗布道袍。
如云的秀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在耳边,沾着些许草木灰,显得有些滑稽,又楚楚可怜。
“该死的木头!该死的火!”
赵敏气得将手中的柴火狠狠摔在地上,眼眶泛红。
想她堂堂大元郡主,平日里那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双玉手只用来执掌乾坤、拨弄琴弦,何曾碰过这等烟熏火燎的粗活?
可苏妄那个魔头,竟然真的说话算话。
封了她的内力,让她负责这精舍的一日三餐。还美其名曰:“修身养性,磨一磨你那刁钻的性子。”
“怎么?连火都生不起来?”
一道淡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赵敏身子一僵,回头望去。
只见苏妄一袭白衣胜雪,负手立于门边,神色慵懒。
周芷若抱着倚天剑静静站在他身后,一袭淡青色长裙,清丽绝俗,与这满脸烟灰的赵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柴是湿的!”
赵敏咬着红唇,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举起自己被烟熏得发黑的手,“而且我也没生过火……我是郡主,不是烧火丫头!”
苏妄走上前,并没有责骂,只是看了看灶膛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柴火。
“人要虚心,火要空心。”
他随手抽出几根木柴,用火折子轻轻一点,那一缕原本奄奄一息的火苗,瞬间欢快地跳跃起来,映红了赵敏那张倔强的脸。
“连这最浅显的道理都不懂,还妄想经略天下?”
苏妄淡淡丢下一句,转身便走,
“半个时辰后,我要喝到野菜肉糜羹。若是咸了或者淡了,你自己喝光,然后去雪地里跪着。”
“你……”
赵敏看着那个背影,气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盛着清水的陶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嫌我做得不好?好,本郡主今日就给你加点佐料!”
半个时辰后。
精舍的正厅内,一张古朴的梨花木圆桌上,摆着几碟清淡的小菜,以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肉糜羹。
张三丰并未入座,而是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君宝,坐。”
苏妄敲了敲桌子,“这是家宴,没有那么多虚礼。你若站着,这饭还怎么吃?”
张三丰这才告了罪,小心翼翼地坐下半个屁股,神态像极了百年前那个跟随在觉远大师身后的小道童。
赵敏端着最后两副碗筷走上来,重重地放在桌上。
“教主,请用膳。”
她特意将那碗盛得最满的羹汤推到苏妄面前,眼底藏着一丝幸灾乐祸。那里面,她可是狠狠放了两大勺盐,保准咸死这个魔头。
苏妄拿起汤匙,搅动了一下那浓稠的羹汤。
野菜的清香混合着肉糜的鲜味,闻起来倒是不错。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赵敏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他的表情,期待看到他皱眉、喷饭的狼狈模样。
然而,苏妄的神色平静如水。
他细细咀嚼,缓缓咽下,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不错。”
苏妄点了点头,看向张三丰,“君宝,尝尝。这可是大元郡主亲手做的羹汤,这天下间,怕是连元顺帝都没这个口福。”
赵敏愣住了。
“怎么可能?我明明放了那么多盐……”
张三丰依言尝了一口,赞道:“鲜香适口,咸淡相宜。郡主果然聪慧,这厨艺一道,也是极有天赋。”
“咸淡相宜?”
赵敏彻底懵了。她下意识地给自己舀了一勺,送入嘴里。
入口鲜美,回味甘甜,哪里有半点咸味?
这分明是一碗极品的羹汤!
“是不是很奇怪?”
苏妄放下了汤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刚才往锅里撒盐的时候,我用内力将那团盐裹住,震成了粉末,又顺着蒸汽散去了大半。”
赵敏面色一白,手中的汤匙“当啷”一声掉在碗里。
隔空取物已是神技,这隔空滤盐,简直闻所未闻!
“赵敏。”
苏妄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让你做饭,是让你知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你身为上位者,视人命如草芥,视五谷为儿戏。这般心性,如何能成大事?”
“今日这羹虽好,却非你之功。”
苏妄指了指门外漫天的风雪,
“去门口站着,好好想清楚。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进来吃饭。”
赵敏眼眶瞬间红了。
委屈、羞愤、不甘,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但她看着苏妄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所有的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咬了咬牙,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温暖的厅堂,走进那刺骨的风雪之中。
入夜。
风雪初歇,一轮寒月挂在枯枝之上,清冷彻骨。
精舍之内,却是一室暖意。
一只红泥小火炉正烧得旺盛,炉上温着一壶陈年的汾酒。
酒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醇厚绵长,令人未饮先醉。
赵敏已经站足了两个时辰,被苏妄叫了进来。
此刻,她正乖巧地跪坐在火炉旁,用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扇着炉火。
那种娇蛮的戾气,在这漫天风雪和一碗羹汤的教训下,似乎被磨去了不少。
苏妄与张三丰对坐于榻上。
中间摆着那副残局的围棋,黑白子交错,宛如阴阳纠缠。
“恩公。”
张三丰双手捧杯,敬了苏妄一杯,那张红润的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的追忆,
“这一口汾酒,倒是让老道想起了百年前,在华山绝顶的那一晚。”
苏妄举杯轻抿,目光悠远:
“那一晚,杨过那小子给你抓了只野鸡,你不敢杀,还是我替你动的手。”
“是啊。”
张三丰感叹道,“那时候,觉远恩师还在,郭襄女侠也还在。”
提到郭襄,这位百岁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与温柔。
那是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即便过了一百年也未曾褪色的少年情怀。
坐在一旁温酒的赵敏,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竖起了耳朵。
关于峨眉派创派祖师郭襄与武当张真人的传闻,江湖上众说纷纭。
今日,竟能听到当事人亲口讲述?
“那丫头,性子太倔。”
苏妄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了那对铁罗汉,放在棋盘之上,
“当年她把这对铁罗汉送给你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我本想劝她放下杨过,可惜,这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
“她骑着驴找了杨过半辈子,却不知这世上还有个傻小子,在武当山上看了半辈子的云。”
张三丰老脸一红,苦笑道:
“恩公莫要取笑君宝了。郭女侠是天上的云,老道不过是地上的泥。能得她赠此罗汉,已是邀天之幸,不敢有非分之想。”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对铁罗汉。
铁人冰冷,却承载了他整整一百年的相思。
“这百年间,老道每每闭关,心魔丛生之时,便会看看这对罗汉。”
张三丰的声音低沉而苍凉,
“想着当年在少室山下,恩公指点我那一招罗汉拳;想着郭女侠弹的那曲《考槃》。”
“恩公,您说……这人活一世,到底是修成了仙好,还是像郭女侠那样,轰轰烈烈地爱一场好?”
这个问题,问住了时光。
炉火毕剥作响。
赵敏抬起头,看向那个白衣男子。
她一直以为苏妄是个只有武力、没有感情的怪物。
可此刻,在暖黄的灯火下,她分明看到苏妄的眼中,流露出一股比这漫天风雪还要深沉的寂寞。
那是一种“举世皆浊,唯我独清;举世皆逝,唯我独存”的孤独。
“君宝。”
苏妄放下酒杯,指了指窗外的寒月,
“你修了一百年的道,悟出了太极,成了陆地神仙。”
“但在我看来,你依然没放下。”
“放下?”张三丰一怔。
“若真放下了,你为何要创出这‘纯阳无极功’?为何要让这武当七侠的名字里,藏着那座山、那条河?”
远桥、莲舟、岱岩、松溪、翠山、梨亭、声谷,皆隐喻武当山景,亦是对当年的怀念。
苏妄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
“郭襄那丫头虽然苦了一辈子,但她求仁得仁,至死无悔。”
“你虽然活了一百岁,受万人敬仰,但这心里……怕是比那丫头还要苦上三分。”
张三丰身躯一震,如遭雷击。
片刻后,两行清泪顺着那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落。
他没有擦拭,而是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释然,带着悲怆,亦带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通透。
“知我者,恩公也!”
“一百年了……从未有人敢这般直刺老道的心窝子!痛快!当真痛快!”
张三丰举杯,对着苏妄再次一拜:
“恩公这杯酒,君宝喝得明白。”
“道在脚下,情在心中。所谓太极,阴阳相济,这‘情’与‘道’,本就不该是死敌。”
苏妄微微一笑,落下一枚黑子,点在棋盘的天元位置。
“懂了就好。”
“这太极拳,你练得太清了。若是能融入这一份红尘浊气、这一份百年的痴念,方能刚柔并济,天下无敌。”
夜深了。
张三丰毕竟年事已高,虽然内力深厚,但这番大喜大悲之后,也显出几分疲态,回房歇息去了。
正厅内,只剩下苏妄与赵敏两人。
炉火渐暗,只余下红彤彤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余热。
“听够了?”
苏妄没有回头,依然看着棋盘上的残局。
赵敏跪坐在火炉旁,抱着双膝,那一双原本充满野心与狡黠的眸子,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
她看着苏妄的侧脸。
这个男人,刚才在谈笑间指点江山、评判百年前的武林神话。
那种视岁月如流水的淡然,那种看透人心的通透,让她这个一心想要称霸江湖的郡主,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的那些争权夺利,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喂。”
赵敏轻声唤道,声音里没了平日的刁蛮。
“嗯?”
“你……到底活了多少岁?”
赵敏问出了这个憋在她心里许久的问题。
张三丰叫他恩公,说百年前就见过他。
可他看起来,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苏妄转过头,看着火光映照下赵敏那张宜喜宜嗔的脸庞。
他突然伸出手,隔着虚空,轻轻弹了一下赵敏的额头。
“啪。”
“啊!痛!”赵敏捂着额头,瞪大了眼睛。
“小孩子少打听大人的事。”
苏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酒温好了就端上来。明日我要去后山看那株老梅树,你记得早起,替我折梅煮茶。”
说完,他负手向内室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
“今晚这酒温得不错。比那碗汤强。”
苏妄的身影消失在帘幕后。
赵敏依旧坐在火炉旁,捂着微微发红的额头。
本来应该生气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那句比那碗汤强的夸奖,看着那渐渐燃尽的炉火,她的嘴角,竟不知不觉地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窗外,大雪初停。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干净。
但这紫霄宫的一角,却因为这红泥火炉,因为这两个怪人,多了一份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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