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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未烬


深黑色的粉末,混着陈年积灰,无声地落在暗格边缘。

我盯着那点迅速湮没的痕迹,指尖冰冷,心头却像被那声脆响烫了一下,留下一个空洞的、嘶嘶作响的烙印。了结?碾碎一件旧物,就能了结一段过往吗?

墨凌渊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石室重归死寂,唯有尘埃在幽冥磷光的微流中缓缓沉浮。他最后的安排言犹在耳——“明日,送你去还阳路。”

驱逐。用最平静的姿态,最合理的借口。

因为我不该窥见那被血污覆盖的过往,不该让那早已死寂的尘埃重新扬起。因为我的存在,我的探究,甚至我那“无谓的联想”,对他竭力维持的冰冷平衡,构成了冒犯和威胁。

我慢慢地蹲下身,不顾肮脏,伸手拂开暗格周围的浮灰。铁盒还在,盖子半掩。我再次打开它。画像依旧卷着,系着褪色的红绳。我没有再展开。指尖触碰绢布冰凉的表面,那干涸的、狰狞的污迹触感仿佛能透过来。

赠与吾妻……玩笑……代价……

他讲述时那荒芜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辩驳更令人窒息。他将一段惨烈的往事,剥皮拆骨,剔去所有可能的情感血肉,只留下干瘪的骨架:契约,冲突,误伤,惩罚。然后告诉我,看,不过如此。与你无关。

真的无关吗?

若真无关,何必封存?何必在发现被动后,深夜独自前来,发出那样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吸气?何必……如此仓促而决绝地,要送我走?

我将画像放回铁盒,盖好,推回暗格,掩上石板,挪回箱笼。动作机械,大脑却在飞速转动。

漏洞。他的叙述里有漏洞。

如果那女子只是契约纽带,是“镇守者”,一场误伤导致其魂飞魄散,轮回转世,那么,念衡的遗憾从何而来?念衡分明说过“因果未断,缘线犹连”,那沉重的叹息,绝非针对一次单纯的公务殉职。

如果一切只是责任与意外,三百年前墨凌渊被封印时,那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又怎会纠缠至今?仅仅因为被迁怒定罪?

还有我自己。那些越来越清晰的闪回碎片,手腕被死死攥住的痛楚,那嘶哑绝望的呼唤……如果我的前世念衡与那女子毫无瓜葛,这些深植魂核的疼痛记忆,又从何而来?

最重要的是——那柳环。

他绝口未提柳环。那粗糙的、属于人间春日的柳环,与“镇守者”的职责有何关联?与一场惨烈的战斗有何关联?它为何会与这幅画像、这枚指环,一同被遗弃在这布满尘埃的角落?

墨凌渊在隐瞒。他用一个部分真实的故事,掩盖了更核心、或许也更不堪的部分。

但,那被掩盖的,究竟是什么?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原状的角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旧库房,将石门掩回原状,回到了静心苑的主室。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

天光未明——酆都也无所谓真正的天明——侍女便来了,带着惯常的恭敬,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姑娘,帝君吩咐,送您前往还阳路的事宜已安排妥当。请您收拾一下,午时初刻动身。这是为您准备的一些温养魂体的丹药和人间通用的符钱。”侍女递上一个素色储物袋。

我看了一眼那袋子,没接。“帝君何在?”

“帝君……正在冥殿处理要务。吩咐奴婢等妥善护送姑娘。”侍女垂首。

是不想再见我了。

“我知道了。”我平静地说,“东西放下吧。我独自待一会儿。”

侍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储物袋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我走到露台。云海依旧翻涌,冥殿的轮廓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午时初刻……几个时辰后,我就会离开这里,回到人间。或许,再也不会踏足酆都,再也不会见到那个叫墨凌渊的鬼帝。

手腕上的印记安安静静。

心里那团冰冷的、混乱的疑云,却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就这样离开吗?带着满腹解不开的谜团,带着他对过往那漏洞百出的解释,回到人间,继续做我的守祠人,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可是,念衡的馈赠还在我魂核深处。那场跨越三百年的因果,真的能因为我离开酆都就一刀两断吗?

还有……我抚上心口。那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不甘。不是因为那幅画像可能代表的“前世情缘”,而是因为一种被蒙蔽、被强行按下真相的感觉。

午时将至。

我换上来时那身浅青色外袍,将侍女留下的储物袋系在腰间。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初入酆都时多了几分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静心苑外,一顶青灰色的轿辇已等候多时。抬轿的是四名面无表情的阴将,领队的是一名穿着酆都文官服饰的中年魂吏,正是那日在库房前遇到的录事魂吏。他见到我,眼神微闪,随即更加恭谨地低下头:“姑娘,请上轿。还阳路入口在酆都西侧边界,路途稍远。”

我点了点头,登上轿辇。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轿辇平稳地升起,穿过静心苑下方的云桥,朝着与主城相反的方向飞去。我掀开侧帘一角,看着下方酆都森严的景象飞速倒退,看着那座巍峨冥殿逐渐缩小,最终被灰雾吞没。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扯了一下。很细微,却无法忽略。

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景象愈发荒凉。灰色的土地,嶙峋的黑色怪石,连幽冥磷光都稀疏了许多。空气阴冷刺骨,带着边界地带特有的不稳定感。

还阳路,是连接阴阳两界为数不多的合法通道之一,通常只有持有特殊令牌的阴差或得到特许的魂魄才能通行。

轿辇在一片空旷的灰色荒原上降落。前方,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由苍白巨石垒成的拱门。拱门内光影模糊扭曲,看不清对面景象,只散发出一种与酆都死寂截然不同的、稀薄却真实存在的“生气”。

拱门前,已有两名驻守的阴兵,手持长戟,肃立不动。

“姑娘,前方便是还阳路入口。”魂吏上前,递过一枚漆黑的玉牌,“持此令穿过拱门,即可返回人间您来时的大致方位。途中或有颠簸眩晕,属正常现象,请勿惊慌。”

我接过玉牌,触手冰凉。走到拱门前,那扭曲的光影近在咫尺。

只要一步跨过去,这一切就真的结束了。酆都,静心苑,旧库房的秘密,墨凌渊那双冰冷又复杂的眼睛……都将成为一段被封印的记忆。

我握紧了玉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我转过身,看向那名一直低着头的魂吏。

“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清晰而平静。

魂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姑娘请问。”

我盯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个柳条环,编得很粗糙,像是孩子或初学者的手艺。它和那些桃花瓣,是画像上那位守祠人弟子,生前留下的东西,对吗?”

魂吏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管魂体并无真正血色)尽褪,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

而就在他失态的瞬间,我手腕上的守祠人印记,毫无征兆地,骤然爆发出灼目的白光!

不是温润的微光,而是带着尖锐警兆、仿佛被某种同源力量强烈牵引的炽烈光芒!

光芒直指——酆都主城的方向!

几乎同时,远处酆都上空,那永恒灰暗的天际,骤然被一道撕裂般的、不详的暗红色光柱贯穿!紧接着,沉闷如雷鸣的轰响滚滚传来,夹杂着隐约的、无数魂灵的尖啸!

拱门前的阴兵猛地挺直长戟,魂吏脸色惨变:“那是……冥殿方向?!不好!死气反噬……还是外敌?!”

酆都巨变!

我握着滚烫的玉牌,站在还阳路的入口前,看着远方天际那冲天而起的暗红,感受着手腕印记几乎要烧起来的灼痛。

离开的脚步,再也迈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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