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胎语
病房的门再没有打开。
我躺在床上数着时间。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像沙漏在计算我剩余的寿命。窗外的天色从铅灰变成墨黑,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腹中的胎儿很安静。
这种安静比之前的躁动更让人不安。他像在蛰伏,在积蓄力量,或者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刻。我摸着小腹,能感觉到那下面微微隆起的弧度。才一个月,不该这么明显的。
除非他在飞速生长。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我立刻闭上眼,假装还在昏睡。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但我能闻到那股消毒水也盖不住的、冰冷的檀香味。
是那个假医生。
他走到床边,我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然后是一阵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他在准备什么。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他的声音很近,就在我耳边。
我睁开眼。他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半点医生的慈悲,只有冰冷的算计。他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筒里的液体是诡异的暗金色,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这是什么?”我问。
“营养液。”他熟练地排空针管里的空气,“为你和胎儿补充能量的。放心,不会伤害你们。”
我盯着那液体,突然想起从旧祠堂回来后腹部渗出的金血。颜色一模一样。
“是你们在旧祠堂收集的。”我突然明白了,“老妇人消散时留下的东西。”
医生动作一顿,随即笑了:“聪明的姑娘。没错,守祠人的残灵是极佳的养料,尤其是对‘钥匙’来说。”
针尖抵上我的手臂皮肤,冰凉刺痛。
“等等。”我说,“让我看看胎儿。”
医生挑眉:“B超?可以。但看完之后要乖乖配合。”
我点头。他收回针管,走到墙边按下呼叫铃。几秒后,两个护士推着一台便携式B超仪进来。她们全程没有看我一眼,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我腹部。探头压下来,在皮肤上移动。我扭头看向屏幕。
黑白的图像里,胎儿的轮廓清晰可见。
但他不像正常三个月的胎儿。他太大了,几乎占满了整个子宫。四肢蜷缩,头部比例异常,最诡异的是,他的心脏位置在发光,一团炽热的白光,像个小太阳。
“看见了吗?”医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他在蜕变。每吸收一次养料,他就离完整更近一步。”
探头上移,扫过胎儿的头部。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他睁开了眼睛。
不是胎儿的眼睛。是成人的,深邃的,冰冷的眼睛。
屏幕突然爆出雪花点。两个护士惊呼后退,B超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医生冲过来按下关机键,但已经晚了。
整个病房的灯开始闪烁。
明灭的光影里,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影子的腹部高高隆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要破体而出。更可怕的是,影子的手上拿着一把刀,正缓缓刺向自己的肚子。
“关掉!快关掉!”医生吼道。
一个护士拔掉了B超仪的电源。仪器屏幕暗下去,病房的灯恢复了正常。可墙上的影子还在,维持着那个举刀自戕的姿势,凝固在那里。
“出去。”医生对护士说,声音冷得像冰。
两个护士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门关上的瞬间,医生扯下口罩,露出那张斯文却扭曲的脸。他盯着墙上的影子,眼神狂热。
“他快醒了。”他喃喃道,“比预计的还要快。”
“谁快醒了?”我声音发抖。
医生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伸手去碰那个影子。指尖触到墙面的瞬间,影子突然活了。它转过头,用没有五官的脸“看”向医生,然后张开嘴。
没有声音发出。但医生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踉跄后退,撞在床头柜上,上面的水杯摔碎在地。
“你……”他指着影子,又指着我,“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茫然摇头。影子却在这时动了。它从墙上“走”下来,像一张薄薄的黑纸,贴在地面上,滑到我的床边。然后它顺着床沿爬上我的身体,重新回到我身下的床单上,和我的身体轮廓重合。
紧接着,我感觉到腹中的胎儿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翻腾,也不是踢打。而是一种更精细的动作,像在……结印。
我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五指张开,在空中缓慢划动。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淡金色的光痕。那些光痕没有消散,而是悬停在空中,渐渐组成一个复杂的符文。
医生看着那个符文,呼吸急促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速翻页,最后停在其中一页。那一页上画着同样的符文,下面有一行小字:
“胎灵化形,可通阴阳。见此印者,三日内必见血光。”
“三天。”医生合上本子,看向我,“七月十五正好是三天后。看来他自己选好了时辰。”
他重新拿起那支注射器:“既然如此,我们得加快进度了。”
针尖再次抵上我的皮肤。这一次我没有反抗。我看着那个悬浮在空中的金色符文,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胎儿不是在求救。
他是在标记。
标记猎物,也标记地点。
针管里的暗金色液体被缓缓推入我的血管。一股暖流顺着胳膊蔓延开来,流过肩膀,汇入心脏,最后涌向腹部。胎儿开始贪婪地吸收这股能量,我能感觉到他在迅速膨胀,像被吹胀的气球。
医生的眼神越来越亮:“很好……很好!继续吸收,变得更强!等到七月十五子时,你就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病房的玻璃窗突然炸开了。
不是被人打碎,而是从内部爆裂。无数碎片像慢镜头般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出一张人脸:南君寒苍白的脸,墨凌渊冰冷的眼,还有……凤瑞麒满是血污的面容。
然后所有碎片同时转向医生。
碎片里,南君寒笑了。墨凌渊举起了手。凤瑞麒张开了嘴。
现实中的医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扔下注射器,双手捂住耳朵,可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不只是耳朵,他的眼睛、鼻子、嘴角都在往外渗血。
悬浮的玻璃碎片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道银色的旋风,将医生裹在其中。旋风里传出骨头碎裂的声音,还有医生越来越微弱的哀嚎。
十秒后,旋风消散。
医生不见了。地上只剩一滩粘稠的黑血,和几片沾着血沫的碎玻璃。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病房里的血腥味。我瘫在床上,浑身发抖。腹中的胎儿安静下来,那个金色符文也渐渐暗淡,最后化作光点消散。
墙上传来敲击声。
不是敲门,是敲墙。有节奏的,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低沉,冰冷,熟悉得让我浑身发冷:
“三天后,我来接你。”
是墨凌渊。
“别让他抢先。”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南君寒,“你属于我,孩子也是。”
两个声音在我脑海里交锋,像两把刀在搅动我的脑髓。我疼得蜷缩起来,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珠。
“都……滚……”我咬着牙说。
声音消失了。
病房重归寂静。只有夜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我躺在满地的玻璃渣和血污中间,看着苍白的天花板,突然很想笑。
原来我一直是棋盘上的棋子。
老妇人,黑衣人,假医生,南君寒,墨凌渊……所有人都在争抢我腹中的这个“钥匙”。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没有人关心我的死活。
我摸着小腹,那里已经隆起得很明显。隔着病号服,我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脉动,沉稳,有力,带着某种非人的节奏。
“你到底是什么?”我轻声问。
这一次,我得到了回答。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段直接植入脑海的记忆:
一片血色的荒原,天空低垂,压着铅灰色的云。荒原中央有一座高台,台上跪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哭声凄厉得像刀锋划过玻璃。
台下站着无数黑影,它们仰着头,张着嘴,像在等待什么。
高台边缘,站着一个白衣男人。他背对着我,长发在风中狂舞。
然后他转过身来。
我看见了他的脸。
和B超里,胎儿睁开的眼睛,一模一样。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我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那个白衣男人……是胎儿的父亲?
不,不对。时间对不上。那场景看起来是古代,至少是几百年前。可南君寒和墨凌渊都是现代……
除非。
除非他们都不是现代人。
我猛地想起师傅白离子曾经说过的话:“有些东西,活得太久,就会忘记自己本来是什么。”
还有守祠老妇人那句:“等了六十年,终于等到你。”
六十年前,她怀过一个同样的“钥匙”。
六十年一个轮回。
我摸着小腹,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个胎儿,可能根本就不是“新生命”。
他是一个轮回。
一个每隔六十年就会重新出现的,被无数人争夺的,通往某个禁忌之地的……
钥匙。
而这一次,轮到我来孕育他。
窗外的夜空,不知何时聚起了浓云。云层翻滚,隐约有雷光在其中闪烁。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此起彼伏,像在传递某种讯息。
我挣扎着爬起来,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渗出来,我没有管。我走到破碎的窗前,看向下面的街道。
夜深了,街灯昏黄。本该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却站着许多黑色的人影。
他们一动不动,仰着头,所有的脸都朝向我的窗口。
他们在等。
等三天后的子时。
等这把钥匙,再次打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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