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周三书房之约
傍晚六点五十分，林薇安站在二楼书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手中文件夹的边缘被她握得微微发烫。这是她与顾霆渊约定的第一个“周三书房之约”，距离上次揪出项目组内鬼已过去两周。那次事件后，顾霆渊给了她每周三晚上七点到九点进入书房“汇报有价值信息”的特许——表面上是汇报，薇安清楚，这是他用自己方式给予的学习机会。
她抬手，指节在深色胡桃木门上敲出三声规律的轻响。
“进。”
顾霆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平稳。
薇安推门而入。
书房比她想象中更宽阔，三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精装书籍和文件盒，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雪松木和一丝极淡的威士忌气息。顾霆渊坐在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身后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正渐次亮起。
他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坐。”简洁的一个字。
薇安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将文件夹平放膝头。她注意到，窗台那盆龙舌兰幼苗被移到了书桌左侧的边几上，在一个恰到好处能被余光瞥见又不碍事的位置。
“顾总。”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按照约定，我带来了关于林氏企业近期业务动向的分析简报。”
顾霆渊终于抬眼，视线从屏幕移到她脸上，没有温度，纯属审视：“说。”
薇安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她手绘的林氏集团业务结构图。“过去两周，我通过公开财报、招标公告和行业新闻，梳理了林氏三大核心板块——地产开发、建材贸易和酒店运营的近期动态。有两点异常值得关注。”
她抽出第二页，推向桌对面。
“第一，建材贸易板块。林氏上个月突然与‘海通物流’签订了独家承运协议，给出的运费溢价达到市场价的百分之十五。而‘海通物流’的实际控制人，经股权穿透后，与我继母王美琳的弟弟王振强有间接关联。”她顿了顿，“这很可能是一种利益输送，将林氏利润通过高额运费转移至王家控制的公司。”
顾霆渊的目光落在纸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没有打断。
“第二，更值得警惕的是地产板块。”薇安抽出第三页，那是一张城市规划图的复印件，她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林氏正在全力竞标城西‘新区C—07地块’，报价激进，几乎是孤注一掷。但我对比了近期政府流出的内部交通规划草案，发现规划中的地铁支线很可能绕开该区域，转而优先发展更南侧的B区。如果消息属实，C—07地块的价值将大幅缩水。”
她抬起头，直视顾霆渊：“林家要么是信息滞后，要么……是在明知风险的情况下，意图拉其他竞标者入局，自己则在最后关头抽身，赚取前期合作保证金和中间费用。无论哪种，这个项目都可能是个陷阱。”
书房内安静了几秒。
顾霆渊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中，双手交叠置于腹部。他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些许认真的探究：“这些信息，你从哪里获得的？特别是规划草案。”
“公开信息碎片化拼接。”薇安坦然回答，“我检索了近半年所有相关部门的公开会议纪要、人大代表提案、学术期刊上城市规划学者的论文，甚至找到了负责该区域勘测的设计院某工程师在专业论坛上的发言痕迹。将这些碎片交叉比对，就能勾勒出大致的倾向性。当然，这并非绝对准确，但风险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她说完，静静等待评判。
顾霆渊没有立刻评价她的分析，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花力气分析林家？我以为你更想远离他们。”
薇安指尖微微收紧。“了解对手，才能预判他们的行动，保护自己。”她语气平静，“而且，如果林家这艘船真要沉，我不希望自己是被拖下水的那个。提前知道哪里会漏水，至少能提前找救生艇。”
很现实的答案，毫不掩饰的自保意图，甚至有些冷酷。
顾霆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近似赞赏的弧度。“你的分析框架有基本逻辑，但太学院派，缺乏商业实操中的变量考量。”他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她那份报告上划了几笔。
“第一，利益输送的判断成立，但忽略了‘海通物流’可能提供的隐性价值——比如特殊渠道、账期灵活，这些在建材行业关键时刻能救命。第二，政府规划确实是最重要的变量，但你忽略了开发商影响规划的能力。如果林氏联合其他几家竞标者共同游说，地铁线路的走向并非不能微调。”
他将报告推回：“你只看到了静态风险，没看到动态博弈。”
薇安没有因批评而气馁，眼睛反而亮了起来。这正是她需要的——来自真正顶级玩家的视角。“那么，该如何评估这种博弈成功的概率？”
“看筹码。”顾霆渊言简意赅，“林氏目前能拿出的筹码，不足以撬动这种级别的规划变更。所以你的风险判断，大概率正确。”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份报告最大的价值，不在于对林氏的分析。”
薇安微怔。
顾霆渊站起身，走到右侧的书架前，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回桌上。“这是顾氏旗下投资部对‘新区B—03地块’的初步研判报告。B—03，就是你认为更有潜力的那个区域。”
薇安惊讶地翻开，果然看到顾氏早已盯上B区，甚至做了比她更详尽的调研。
“你的分析，独立印证了我们投资部的部分结论。”顾霆渊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第一次带着明确的、工作层面的认可，“这说明你的方法论有效，欠缺的只是经验和信息广度。”
薇安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不是为认可本身，而是为自己摸索的路得到了验证。
“所以，”顾霆渊继续，“从下周开始，除了林家的动向，你可以开始关注这几个领域——”他快速报出几个行业关键词，“每周整理出你认为最重要的三条信息或趋势判断，形成简报送来。我会告诉你，哪些是噪音，哪些是信号。”
这就是正式的教学了。薇安压下心头的悸动，郑重应下：“好。”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屏幕显示“林晓柔”。
薇安皱眉，下意识想按掉。
“接。”顾霆渊淡淡道，“开免提。让我听听，你这位妹妹又想演什么戏。”
薇安迟疑一瞬，依言接起，按下免提。
“姐姐~”林晓柔甜得发腻的声音立刻充斥书房，“在干嘛呢？没打扰你和姐夫吧？”
“有事说事。”薇安语气冷淡。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我是有好消息告诉你呢！”林晓柔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爸爸同意让我进公司实习啦！就在地产事业部，从项目经理助理开始哦。以后说不定，还能跟姐姐在生意场上碰面呢~”
薇安眼神一冷。王美琳动作真快，已经开始把女儿往核心业务塞了。
“是吗，恭喜。”她语气毫无波澜。
“姐姐不替我高兴吗？”林晓柔故作委屈，“对了，听说姐夫最近在关注新区的地块？我们林家也在竞标呢，爸爸说很有信心。姐姐要不要……帮家里在姐夫面前说几句好话呀？毕竟，你也是林家女儿嘛。”
图穷匕见。原来试探和施压在这里。
薇安还没开口，顾霆渊忽然伸手，直接从她手中拿过了手机。
“林小姐。”他对着话筒开口，声音冷冽如冰泉。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几秒后传来林晓柔明显慌乱的声音：“姐、姐夫？”
“第一，薇安现在是我顾家的人。第二，顾氏的商业决策，轮不到外人置喙。第三——”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能透过电波冻伤人，“让你母亲安分点。再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后果自负。”
说完，直接挂断，将手机递还给薇安。
薇安接过仍残留他指尖温度的机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就是商业之外的变量。”顾霆渊重新看向她，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家族、人情、甚至这种无聊的挑衅，都会成为影响判断的噪音。你的功课之一，就是学会在这些噪音中，保持清醒。”
他看了眼腕表：“时间到了。下周同一时间，我要看到你的第一份趋势简报。”
逐客令已下，但薇安心中却异常踏实。
她收起文件夹，起身：“谢谢顾总。下周我会准时。”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
顾霆渊已经重新看向平板电脑，侧脸在屏幕微光中显得专注而疏离。但不知为何，薇安觉得，这个曾经冰冷得令人窒息的书房，此刻却像是一个充满未知挑战，却也充满机会的课堂。
而她，终于拿到了入学许可。
轻轻带上门，走廊温暖的灯光洒下来。薇安握紧手中的文件夹，指尖触碰到的，不仅是纸张，更像是一把刚刚被认可的、虽未开刃却已显雏形的武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游戏的性质改变了。
她不再是单纯的求生者。
她是学生，也将是未来的……博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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