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团聚餐吃火锅

末日堡垒的深处，往往藏着与外在的赛博冷酷截然相反的生机。

西南基地的生活区红崖寨，一间被队员们私下称为“暖巢”的公共活动室，此刻正蒸腾着近乎奢侈的热闹与温暖。

厚重的防辐射帘隔绝了外部通道可能有的窥探与警报，只留下柔和的旧时代暖黄色灯光，照耀着中央一张巨大的、边缘被磨得光滑的实木方桌。

桌上，一口直径足有半米的特制九宫格火锅，正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红亮滚沸的牛油汤底像一座小型火山，不断翻涌出密密麻麻的花椒、辣椒和各式香料，浓烈、霸道、鲜香扑鼻的蒸汽滚滚而上，在天花板形成一片诱人的云雾。

这味道，是硝烟与能量液之外，属于人间的、活着的旗帜。

食材琳琅满目，大多产自基地深层水培农场和有限度的户外狩猎采集。脆嫩的豌豆尖、水灵灵的娃娃菜、吸饱了汁液的豆腐泡、Q弹的宽粉、半透明的土豆片整齐码放在一侧；另一边则是更“硬核”的肉类：薄如蝉翼、纹理漂亮的变异兽肉片——来自某种被驯化捕猎的、肉质类似鹿的敏捷生物；基地自产的合成蛋白肉丸，口感竟有八九分像虾滑；还有几碟罕见的、来自战前密封储备的毛肚和黄喉，堪称珍品。

蘸料碗五花八门，香油蒜泥、蚝油香菜、干碟辣椒面，映照着每个人不同的口味和性格。

何寓庸和唐卫国坐在主位，两位长者脱去了常穿的外套，只着便于活动的深色衬衣，脸上被火锅的热气熏出些许红晕，严肃的神情也软化了许多。

何曦正麻利地用长筷搅动着汤底，防止底料糊锅，同时眼疾手快地从翻滚的红汤里捞起一片颤巍巍的毛肚，在何妁面前的香油碗里蘸了蘸，小心地放过去：“姑姑，这个好了，你尝尝，七上八下，刚刚好。”

何妁虽然目不能视，但对声音、气味和空气流动的感知远超常人。她微微侧头“望”向何曦的方向，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用筷子精准地夹起那片毛肚，送入唇间，细细咀嚼，点了点头。

“地道。”她的评价简短，却让何曦眉开眼笑。

林声坐在何曦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看似温和的芝麻酱料。她已经被空气中弥漫的辣香勾得直咽口水，好奇又有些畏惧地看着那锅沸腾的“红岩熔浆”。

“这……这闻着好香啊，跟我们那边……嗯，哪怕是跟以前北方吃的火锅好像不太一样。”她试探着问，声音在火锅的沸腾声中显得有些细软。

“当然不一样！”何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夹起一筷子鲜红的肉片在汤里涮着，“这可是正宗的蜀地牛油火锅底料，唐伯伯的私藏！用了几十种辣椒和香料，炒制、发酵、再熬煮，外面绝对吃不到。香辣醇厚，回味无穷！”

她说着，将涮好的肉片直接送进嘴里，被烫得嘶哈吸气，却一脸满足，嘴唇迅速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红艳色泽。

源流坐在林声对面，他的目光更多是带着一种研究性的审视，打量着那锅复杂的汤底和周围人大快朵颐的样子。

他来自更遥远、饮食文化截然不同的地方，对这种视觉冲击力极强的烹饪方式既感到新奇，又本能地有些戒备。“辣度……似乎很高？”他谨慎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高？这才哪到哪！”何曦哈哈一笑，用漏勺捞起几颗裹满红油的肉丸，分给众人，特意给林声和源流也舀了两颗，“尝尝这个，基地厨师的招牌手打肉丸，在红汤里煮透了，吸饱了汤汁，那才叫一个绝！”她又指了指桌子中央几个小罐子，“觉得不够味，还有‘神器’——特制小米辣碎和魔鬼椒粉，保准你‘起飞’。”

林声看着碗里那颗浸润在红亮汤汁里的肉丸，鼓起勇气，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小口。瞬间，极致的鲜香在口中炸开，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汹涌澎湃、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灼热感，从舌尖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然后顺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

“呜——！咳咳！”林声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她丢下筷子，双手胡乱在嘴边扇风，舌头吐出来一点，眼泪瞬间就被逼了出来，“水！水！好辣！嘶哈……咳咳……”

何曦早有准备，憋着笑递过去一杯冰镇过的、基地自酿的甜米酒。林声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冰凉酸甜的液体暂时镇压了口腔里的火焰，让她喘过一口气，但辣意依旧顽固地残留着，嘴唇也微微肿了起来，看着又可怜又滑稽。

“哈哈哈哈！”何曦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拍着桌子，“林声你这反应太经典了！第一次都这样！够不够劲啊？”

林声辣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含着眼泪，委屈又好笑地猛点头，又摇摇头，模样可爱极了。

众人的目光又集中到源流身上。

源流比林声沉稳得多，他观察了一下肉丸，又看了看林声的反应，做出了一个自认为理性的决定：他要了一份清汤锅，将肉丸在特意为他准备的一小锅菌汤里涮了涮，洗掉表面大部分红油，然后才放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细分析味觉成分。

起初，是肉丸本身弹牙的口感和菌汤的鲜味。

但很快，即使经过了“清洗”，那深入食材肌理的辣意，如同潜伏的精锐小队，开始显现威力。

那是一种更内敛、却后劲十足的辣，不似林声遭遇的“正面冲锋”，更像是“渗透腐蚀”。源流的额头迅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也染上了薄红。

他吃东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强行压制某种反应。然后，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拿起了旁边的冰镇米酒，同样喝了一大口。

“如何？”何寓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中带着长辈看晚辈尝试新鲜事物的温和笑意。

源流放下酒杯，停顿了两秒，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来描述这前所未有的体验。“……热力学反应显著。黏膜刺激级别，高。伴有显著的出汗和面部毛细血管扩张现象。”他一本正经地用着近乎科研报告的语言，但微微发红的耳朵和比平时稍快的语速出卖了他，“不过……风味层次复杂，确有可取之处。”

他这番严肃的“学术点评”配上他被辣到的细微表现，反差感十足，连一向稳重的唐卫国都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何曦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源流大哥，吃个火锅让你说得跟做实验似的！别绷着啦，辣就辣嘛，看，汗都出来了！”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源流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但看着周围人善意的笑容，尤其是林声虽然还被辣得小口吸气却也跟着笑起来的样子，他紧绷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放松，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真实的弧度。

气氛因为这两个“外地人”的反应而彻底活跃起来。

何曦开始热情地担当起“美食向导”，不断给林声和源流夹菜，一边夹一边讲解：“这个豌豆尖，烫三秒就行，脆甜！”

“宽粉要多煮一会儿，吸了汤汁才好吃！”

“试试干碟！不一样的风味！”

林声逐渐适应了些，虽然每次吃红汤里的东西还是会被辣得眼泪汪汪，需要不断喝米酒“灭火”，但她也开始体会到了那种痛并快乐着的奇妙感觉，小口尝试着何曦推荐的各种吃法，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因为泪水和兴奋而格外明亮。

“嘶——好辣！”林声吐着舌头，感觉整个嘴巴都要失去知觉了，甚至觉得自己能喷出火来。

看着她辣得像只团团转的小松鼠，意识海里的临渊似乎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别灌米酒了，那是做无用功。赶紧去喝冰牛奶。”

见林声还捧着水杯发愣，他在意识里耐心地解释起来：“你现在感觉到的‘辣’其实是一种热痛觉。单纯的低温只能暂时麻痹神经，并不能去除痛源。你需要的是脂溶性溶剂。辣椒素是非极性分子，极易溶于脂肪。现在的你，需要利用牛奶中的酪蛋白作为乳化剂，去置换掉正如八爪鱼般吸附在你感受器上的辣椒素分子。简而言之——只有冰牛奶才是这种化学攻击的特效解药。”

源流则保持着他一贯的“研究”态度，每次尝试新食材或新蘸料前，都会先谨慎地观察，小口品尝，然后给出简短、虽然依旧带着学术气息的评价，比如：“豆腐泡孔隙结构优，汤汁吸附充分。”“香油蒜泥组合，对辣味有缓和作用。”他的认真模样时常逗乐大家，连何妁都偶尔会在他做出某些特别“专业”的评论时，轻轻点头，仿佛表示认可。

何寓庸和唐卫国看着年轻人们笑闹，自己也比平时多动了几筷子，聊着一些相对轻松的话题，比如旧时代蜀地火锅的轶事，不同地域的饮食文化差异。

唐卫国甚至难得地讲起了他年轻时在一次边境任务后，和战友们在西南小镇吃火锅的往事，眼神里流露出怀念。

何妁虽然吃得安静，但她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何曦夹给她的菜，也会在大家聊得热闹时，微微侧耳倾听，偶尔轻声提出一个问题或说一句切中要害的话，显示出她并未游离于这温馨之外。

何曦更是细心，随时注意着何妁的需求，以及林声和源流被“辣情”攻击的程度，适时递上饮料或清汤里的食物。

酒过三巡，主要是甜米酒和一种低度数的果酿，菜也消耗了大半。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混合的浓香、淡淡的酒气，以及温暖湿润的水汽。每个人都吃得鼻尖冒汗，脸色红润，多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人间烟火气中得到了难得的舒缓。

林声捧着一小碗清汤，小口喝着，缓解口腔里残余的辣意，看着锅里依旧翻滚的红汤，忍不住感慨：“虽然好辣……但是真的好吃，而且……好暖和。”

她说着，看了看身边笑容灿烂的何曦，对面虽然表情不多但眼神柔和的源流，还有主位上神态放松的两位长者，以及安静坐在一旁的何妁，一种踏实而饱满的情绪充盈在心间。

这不仅仅是一次聚餐，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们彼此连接，确认在末日的冰冷之外，还有这样并肩而坐、分享温暖的可能。

源流也放下了筷子，目光扫过杯盘狼藉却充满生气的桌面，扫过每一张带着轻松笑意的脸。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确实。这种集体摄入高热能食物的行为，除了补充能量，似乎对提升群体凝聚力和缓解精神压力有显著正面效应。”他又用了他那种特有的表达方式，但这次，没人笑他。

何寓庸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目光深邃地看向在座的每一位：“是啊，吃饱了，暖和了，心才能定。心定了，才有力气面对后面更硬的仗。”

他话里有所指，但此刻并不沉重，“都多吃点，尤其是你们两个‘新来的’，”他笑着看向林声和源流，“以后这样的‘考验’还多着呢。西南的辣，只是第一课。”

火锅继续咕嘟着，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灯光，也柔和了每个人的轮廓。在这短暂的、被红油与欢笑守护的夜晚里，西南基地似乎也暂时卸下了甲胄，显露出其内里那份属于人类的、坚韧而温暖的脉搏。

辣味依旧在舌尖残留，提醒着前路的刺激与挑战，但更多了一份共同经历后的默契与可以回味的暖意。

在这末世穹顶之下，一锅沸腾的火锅，便是最扎实的慰藉，和最生动的战前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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