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地下城

维修通道内，空气潮湿而浑浊，墙壁上的老式管道电灯发出昏黄且不稳定的光。

源流手中的撬棍依然保持着充能状态，银色的流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警戒的弧线。他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了那个在前面带路的银发少年的肩膀。

“停下。”源流的声音冷得像是在这潮湿的空气里结了一层冰，“你刚才说自己是这第二区的‘影子’。这不够。带我们走这条路，等于是把你自己的命和我们绑在了一起。我们需要一个更具体的名字，和一个能让我们把后背交给你的理由。”

少年停下了脚步。他并没有挣扎，那具瘦削的身体在源流的手掌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像是一块冷硬的金属。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金银异瞳在昏暗中闪烁着毫无情感波动的光芒。

“名字？”少年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一个极其深奥的哲学问题，“在这里，名字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他们叫我‘零号修正版’。不过，那个制造我的老头子……也就是你们口中的总署长，他在喝醉的时候，偶尔会叫我‘银’。”

“至于理由……”银抬起那只略显苍白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因为我和第二区的核心塔，共享着同一个‘大脑’。”

临渊一边扫描，一边解析道：“不可思议……他的颅骨内部并非全是生物组织，而是嵌入了一块高密度的‘量子生物芯片’。这块芯片的频率，竟然与京北基地的‘苍穹’完全同步。他是……‘苍穹’的活体备份！”

“总署长不仅想成神，他还想永生。”银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冷，“他制造了我，作为他意识转移的备用容器。因为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一般的纳米机械血液，所以我可以不吃饭、不睡觉，甚至不会感到疼痛。但我有了自我意识，我不愿意成为他的‘衣服’。所以我逃到了这里，在这个他看不见的阴影里，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控制权。”

何曦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却已经背负了如此沉重命运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所以，你帮我们，是为了借我们的手，毁掉那个想要夺舍你的男人？”何曦问道。

“是的。”银那双异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憎恨与渴望解脱的决绝，“只要核心塔倒塌，‘苍穹’系统就会崩溃，我也就能……真正的自由了。”

“成交。”源流松开了手，但他手中的撬棍依然没有放下，“带路吧，银。如果这也是一场交易，那我们会是最讲信用的买家。”

银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向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去。

而在他的身后，六个同样背负着不同宿命的人，正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逼近那个共同的敌人。

维修通道的尽头并不是终点，反而连接着一个更加广阔、更加幽深的空间。

当众人穿过那道布满锈迹的检修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位于京北基地底层的更下方。但在岩洞的岩壁上，却密密麻麻地凿出了无数个如同蜂巢般的简陋居住单元。

微弱的萤石灯光点缀其间，像是一条地下银河。空气中虽然有霉味，但没有上面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和腐臭，反而多了一种……人味。

“我在这里，建造了一座简陋的地下城。”银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中回荡，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与自豪，“这里收纳了所有在上面那个‘桃花源’里活不下去、被抛弃、被通缉的污染者。”

林声震惊地看着四周。那些所谓的“蜂巢”里，探出了一个个畸形的、却带着善意的脑袋。

有身上长满鳞片的老人，有背后生出翅膀的孩子，还有失去了双腿、却用机械臂灵活移动的青年。

他们没有攻击，没有贪婪，只是用一种充满好奇与敬畏的眼神，注视着这群从天而降的“闯入者”。

“他们叫我‘守夜人’。”银指了指那些居民，“因为我利用维修通道，偷取了上面‘贵族区’废弃的能量块和营养液，来喂养这座简陋的地下城。在这里，没有纯种和变异的区别，只有活人和死人。”

“不可思议……”何妁感慨道，“在那样一个极度集权、监控无死角的京北基地底下，竟然藏着这样一个……法外之地。”

“因为这里是‘苍穹’系统的盲区。”银解释道，“这里的岩层含有高密度的磁铁矿，天然屏蔽了所有的无线电和生物雷达。对于上面那些大人物来说，这里只是一个并不存在的‘数据黑洞’。”

在银的带领下，众人深入了这座隐藏在岩层褶皱中的地下城。这里并非简单的避难所，而是一个充满了末世朋克风格的、完整且自洽的生态系统。

岩洞顶部，悬挂着无数网兜，里面装着从废弃矿坑采集来的发光萤石。这些萤石不仅提供照明，还释放出一种微弱的辐射。

地下城的居民利用这种辐射，在一个个装满腐殖质的大铁桶里，培育着一种一种发光的巨型真菌。

“这是‘夜光菇’。”银指着大铁桶说道，“这种蘑菇不需要阳光，肉质肥厚，是这里主要的食物来源。”

林声看到几个孩子正小心翼翼地收割蘑菇，他们的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珍宝。

在岩洞的中心，有一眼冒着热气的天然的热泉。居民们用废弃的装甲车散热板和金属管，搭建了一套复杂的热交换系统。

这里不仅是取暖的核心，也是公共浴室和洗衣房。蒸汽腾腾中，几个身上长着硬甲的妇女正在用一种散发着草药味的皂角清洗衣物。

水流经过层层沙石过滤后，再次汇入地下暗河，没有任何浪费。

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械零件、废旧电池和甚至是从上面偷运下来的医疗废料。

这里是地下城的商业中心。

几个只有一只机械臂的老工匠，正围着一台老旧的机床，用一种自制的激光焊枪，为那个叫老黑的壮汉修复义体接口。

旁边，有人在用蘑菇干交换几颗生锈的螺丝钉，讨价还价的声音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最让何曦动容的，是在一面平整的石壁前，几十个畸形的孩子正围坐在一起。石壁上没有黑板，只有用萤石粉画出的复杂的机械图纸和……一些歪歪扭扭的汉字。

一个虽然失明、但耳朵异常灵敏的老者，正在给孩子们讲述着关于地面的故事——关于太阳、关于风、关于那个曾经不用躲藏的旧时代。

孩子们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比萤石还要亮的光。

“这里虽然简陋，但每一块石头、每一滴水，都是大家拼了命换来的。”银走在前面，语气平静，但何曦能听出那其中的分量，“在这里，没有人会被因为‘毫无价值’而被抛弃。”

林声看着这一切，心中那股一直紧绷的恐惧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这才是‘桃花源’。”林声在意识中感叹道，“比那个所谓的‘庇护所’，更像人住的地方。”

在这个被主流文明唾弃的深渊里，生命以一种最顽强、最卑微却也最尊严的姿态，在这片岩石缝隙中，硬生生开出了一朵带着铁锈味的花。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半边脸都被金属义体覆盖的壮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把明显是自制的、却打磨得锃亮的高斯步枪。

“银，这就是你要带的人？”壮汉的声音瓮声瓮气，却透着一股豪爽，“既然是你带来的，那就是我们的朋友。上面那些狗腿子要是敢追下来，老子的枪早就饿了。”

银点了点头，那双异瞳中闪过一丝暖意。

“我们需要穿过这里的‘暗河’，直接去核心塔的动力室。”银对壮汉说道，“老黑，把船准备好。”

“没问题！”老黑一挥手，身后的“居民”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虽然身体残缺，但动作却出奇的默契。

源流看着这一幕，握着撬棍的手微微松了一些。

“看来，这世道并没有烂透。”源流低声对何曦说道，“只要还有人在黑暗里点灯，希望就不会死绝。”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地底深处，这群被视为“垃圾”的变异者，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这支即将去挑战神权的队伍，筑起了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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