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堂叔

全息投影球的光芒剧烈闪烁，将何寓庸那张苍老脸庞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刻画得无比深刻。

“最后，关于那个‘零号原体’……”何寓庸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忏悔，“它不是实验中抓来的任何人。它是……我的孩子。”

“什么？”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不仅是何曦，连一向冷静的源流都震惊地抬起了头。

“三十年前，我在一次深空信号接收实验中，捕获了一组带有生命特征的‘生物编码’。”何寓庸的手指颤抖着调出了一组基因图谱，“那组编码极其霸道，它直接改写了实验室里的人造卵子。为了研究它，我……我用自己的精子进行了受精实验。”

屏幕上，那组基因链呈现出一种令人眩晕的、不属于地球生物的双螺旋结构。

“那个神秘的卵子来源……”何寓庸深吸一口气，“我怀疑她根本不是地球人，而是一个来自高维空间的、与人类没有生殖隔离的外星种族。零号原体，是地球上第一个‘星际混血儿’。”

“它之所以失控，是因为它的身体里流淌着两种完全冲突的文明法则。它一直在寻找……寻找能够平衡这两股力量的‘同类’。而何曦，你的体质，是你身上那股纯净的‘炁’，让它感受到了那种平衡的可能。”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嘶吼从通风井上方传来。

“轰——！”

通风井的栅栏被暴力撕开，那个巨大的、由无数肢体融合而成的怪物重重地砸在了第零层的大厅中央。

它的身躯虽然扭曲，但在它那张空洞的脸上，竟然透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人类与神性的庄严感。

“父……亲……”

它看着全息投影中的何寓庸，发出了一个含混不清、却带着无尽依恋的音节。

然而，机械肃清部队的追兵到了。

“发现零号原体！执行清除指令！”

密集的等离子光束瞬间覆盖了整个空间。

“保护数据！”源流大吼一声，挡在了控制台前。

零号原体动了。它没有攻击何寓庸的影像，也没有攻击何曦等人。

它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冰冷的机械大军，身上爆发出一股璀璨的、宛如星河般的银色光芒。

那是来自高维血统的、纯粹的能量释放。

“它在燃烧自己的生命能量！”临渊惊呼道。

零号原体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入口，任由光束将它撕裂。它在用这种方式，保护着它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留下的最后遗产，也保护着这几个被它视为“同类”的渺小人类。

“走……”它回过头，那只独眼中流下了一滴银色的眼泪。

何曦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这个一直被视为怪物的存在，其实是一个被两个文明遗弃的、孤独的孩子。

“下载完成！”临渊大喊道。

在零号原体最后的爆炸声中，那个关于人类起源与未来的终极秘密，连同它那悲剧的一生，终于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而它，化作了一场银色的雨，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冰冷的地底深处。

零号原体自爆产生的银色光雨，并没有像普通的能量那样消散。

在这个封闭的地下大厅里，那些银色的光点仿佛拥有意识一般，在空中盘旋了片刻，随后像是一场温柔的雪，缓缓飘落在了何曦、何妁、源流和林声的身上。

林声惊讶地发现，那些光点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毫无阻碍地融了进去。她原本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身体，此刻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暖流。

她的“底噪”被彻底清零。她的听觉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甚至能隔着厚重的地层，听到地面上风雪呼啸的声音。

她不再是一个只能被保护的纯种标本，而是一个拥有了“全频段感知”的人形雷达。

何妁与何曦这对姑侄，她们体内的经络在银光的冲刷下，仿佛被拓宽了数倍。

何妁指尖的银针此刻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那不再是普通的金属，而是变成了能够直接干预高维能量流动的“维度针”。

她那双空洞的眼眸中，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层流动的星云，她的“场感成像”范围，瞬间从几百米扩展到了数公里。

变化最大的，是源流手中那根原本普普通通的合金撬棍。

当银色光雨渗入撬棍的金属晶格时，这根撬棍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原本灰暗的金属表面，竟然浮现出了一层流动的、如同液态水银般的纹路。

“不可思议……这根撬棍的物质结构被重组了。它现在拥有了‘量子隧穿效应’。也就是说，在源流你的手中，这不再是一根用来撬门的工具，而是一把可以无视物理防御、直接打击敌人能量核心的‘相位之刃’。”临渊为源流解析道。

源流握紧了手中的撬棍，他能感觉到这把武器仿佛变成了他手臂的延伸，甚至在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震颤。

“这是它最后的礼物。”何曦低声说道，眼中含泪，“它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了我们。”

“那就别浪费了。”源流抬起头，那双黑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战意，“有了这份馈赠，我们要让上面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付出代价。”

四人对视一眼，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逃亡者的狼狈，而是一种新生的、足以撼动整个基地的强大气场。

他们带着零号原体的遗志，向着地面，向着那个充满了谎言的世界，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废墟之上的风雪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何曦四人冲出地底通道，身后是那座正在崩塌的第零层，眼前是一片死寂的、被铁丝网层层封锁的“第三区”——那是京北基地专门用来关押重度污染者的隔离带。

然而，在这片无人敢靠近的死亡地带边缘，两辆熟悉的黑色装甲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引擎在怠速中发出低沉的轰鸣。

谢琳琅靠在一号车的车头，手里把玩那枚还没来得及扔掉的信号发射器。看到四人毫发无损地冲出来，她那张冷硬的脸上竟然闪过很难察觉的松动。

“居然真的活下来了。”谢琳琅收起发射器，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看来你们不仅是‘火种’，还是生命力最顽强的水熊虫。”

在她身后，赵爱国扶着脸色苍白的徐文站在二号车旁。

看到何曦，赵爱国的眼神极其复杂，但他还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一个无声的致意。

何曦没有理会谢琳琅的调侃，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已经被大雪覆盖的通风井口，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那个实验体，不是怪物，它是大爷爷的孩子，是她血脉相连的……堂叔？或者说，一个从未被世界接纳过的亲人。

“别哭。”临渊温柔的声音在何曦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我拿到了他的原始载体样本。”

临渊的意识波动中，展示出了一组被他悄悄封存在数据流深处的、极其微弱却完整的基因编码，“那是他在自爆前最后一刻，通过那个全息投影球传给我的‘生命源代码’。只要能回到我的家乡——光漩星域，那里有能够重塑物质的高维科技。我就能……复原他。”

何曦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透出不敢置疑的希冀：“真的吗？复原……一个已经消散的‘星际混血儿’？”

“在光漩族的定义里，只要意识的波频还在，死亡就只是一个可逆的物理过程。”临渊郑重地承诺道，“他是两个文明的结晶，他不该就这样消失。我保证，我会带他回家。”

源流走到何曦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手中的撬棍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银光，那是零号原体——那个孤独的孩子，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温度。

“上车吧。”谢琳琅拉开车门，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温情，“总署长的追杀令已经在全频段广播了。如果不想让刚才那个大家伙白死，我们就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四人依次登上装甲车。这一次，不再是被动地被护送，而是真正地踏上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征途。

车队在风雪中重新启动，在他们身后，京北基地第三区，像是一颗即将坠落的星辰，注视着这群敢于挑战命运的逃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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