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源流的坦白
车厢的震动在驶出那片乱石坡后逐渐趋于平缓,履带碾在风蚀得近乎光滑的戈壁上,只留下一阵遥远而低沉的嗡鸣。
客舱内的灯光,调暗到了几乎只剩下轮廓的程度。
何曦为何妁披好毯子,源流则像往常一样,合衣靠在舱壁上,闭目,仿佛只是简单地休息。
但在临渊织就的意识层里,他的“声音”缓缓亮了起来,比平时更沉稳,也更像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告知”。
“我们要说一件迟早都得说的事。”
源流先没有点名,而是让自己的念头像一圈波纹,从何曦、何妁那里先滑过,再落入林声的心湖。
“总有一天,”他的意识在四人之间扩散,“我们会离开这颗星球。”
林声的心猛然一紧。
她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道安静的身影——源流的侧脸被灯光切出一条锋利的阴影,连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那一缕线条都显得冷静而决绝。
“离开……地球?”她在意识里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难掩的惊讶和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期许的渴望。
“是的。”临渊接过话头,他在信息层面补全了这句话的科学骨架:“从行星尺度来看,黑雨之后的地球正在经历一场‘失控的相变’。大气层的电离结构、地核的能量分布乃至于整颗星球的磁场拓扑,都在向一种我们称之为‘高噪声态’的方向漂移。”
“简单说,”源流替他翻译,“这颗星球正在变成一台故障的机器,而我们——包括你,只是在一个逐渐失控的系统里,被剩下来的几颗螺丝。”
林声咬了咬唇,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用力按进掌心。
“到了必须离开地球的时候,我们希望你已经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源流的意识线在这一刻专门拐向林声,语气出奇地认真,“不只是躲避丧尸和游荡者,而是能在没有我们盯着‘窗口’的时候,自己识别噪声、过滤恐惧、给自己做判断。”
“我也想跟你们一起走。”林声急切地回道。这个念头在她心里酝酿已久,只是一直没敢说出口——那是一种既像逃亡,又像远行的愿望,“如果你们……真的有办法离开地球的话,我不想留在这儿看它一点一点坏掉。不管去哪里,只要不再是这个鬼地方。”
舱内短暂的安静了一瞬。荒原的风声透过装甲的缝隙,化成细微的低鸣。
“以我们目前的资源,”源流最后还是给出了答案,带着少见的无奈,“做不到。”
临渊在识海中摊开了那张看不见的账单:离开地球,不是换个城市那么简单,而是需要实现一次真正的“维度跃迁”——或者更低配一点,至少是跨越引力阱的星际旅行。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需要一艘能够抵抗宇宙射线、具备超光速通信和人工重力系统的星舰;意味着需要一个足够稳定的“相干场”,用来承载像源流与临渊这样的高维意识;也意味着,要找到一段未被现有文明占用的时空缝隙,作为跳出的出口。放在冷冰冰的数字上,就是——能源、材料、技术和窗口,四条同时达标的门槛。
“现在的我们,”源流承认,“最多能在一辆破装甲车上玩玩局部空间错位,帮你把一只掠食者丢出去。要带着四个完整的人体一起离开这颗星球?”他顿了顿,“那不是一辆车的问题,是一座文明的问题。”
“换句话说,”何妁轻声替他总结,“我们能断一根绳,但还撕不开这个笼子。”
林声明白了。失落不可避免地从心底涌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选择沉默,而是干脆地问:
“那你们为什么要提前告诉我?知道自己被困在一个坏掉的系统里,却又暂时逃不出去,这种感觉……很糟糕。”
源流很少在意识里“笑”,但这一次,林声能够感觉到那股淡淡的笑意——不是愉快,而是某种看重。
“因为我们在试着把你当同类,而不是‘货物’。”他答得很慢,很慎重。
“等那天真的来了,我们带不走你的肉身,但可以给你这段记忆,教你学会那些‘看与判断的方式’。到时候,你是成为这颗星球的一根根麻木神经,还是成为我们那边的一道新频谱,差别就在于——你这一路有没有学会自己站着,而不是被人关在罐子里点亮。”
林声怔了一下,胸口那块原本因为拒绝和害怕而结成硬茧的地方,忽然有一点热气在里头慢慢蔓延开来。
“那好。”她在意识中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们负责撕破笼子……我负责,尽量别在那之前就死掉。”
“这是我们彼此的承诺。”源流说。
车窗外,荒原的星空依旧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但在那层冷光之下,有一道看不见的线,悄悄从这一辆钢铁盒子里,连向了更远的某个地方——不是希望,也不是救赎,只是一个尚未被熄灭的“可能性”。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临渊那一向平稳的意识波动,像有人在一池深水上轻轻放了一片树叶。
“离开地球的事,可以慢一点说。”他的声音在识海中缓缓展开,“但让你在这颗星球上活得久一点,这件事,我们现在就能做。”
“活得久一点?”林声下意识地反问,她双手抱膝,眼睛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清亮,“我这种……只会喊‘救命’的纯血,能有什么可以提升的?”
“不是喊救命。”何曦轻轻接了个茬,她正用拇指在自己的劳宫穴上打圈,“是你的‘底噪’太干净了。”
“从灵炁场的角度看,”临渊接着说,“你现在就像一张刚刚出厂的空白纸,电磁背景极度纯净,几乎没有任何长期创伤留下的‘噪点’。这在医学上当然是好事,但在这个环境里,却也意味着:你是所有高能体眼中最容易‘写东西’的载体。”
“而何曦和何妁……”他将两人的生物场一并投射给林声看,“你会发现她们的谱线更厚、更复杂,有很多层叠加的波段。那是长期导引、针灸以及面对疾病时所形成的‘灵炁缓冲区’——简单讲,她们的灵炁场已经学会了‘吞噬噪声’,而你的还只会‘被动共振’。”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要变得像你们一样?”林声半是自嘲,半是真问,“天天扎针按跷,把自己变成一块城墙?”
“城墙很不错。”源流在一旁插了一句,声音里那点不显山不露水的幽默,让气氛稍稍松动,“总比一片白纸要耐火。”
“具体怎么做?”何妁问,她指尖在膝上轻敲了一下,那是她准备进入“导师模式”的微小动作。
临渊立即调出了林声的经络示意图——不是传统纸上的黑线,而是一张由荧光粒子组成的立体网格,每条经络都是一条微微发亮的流线。
“我们可以协同训练。”临渊条理清晰地说明,“分为三步——”
“第一步是,经络导通,增宽管径。由何曦负责,以最温和的按跷手法,按线路顺序温养一些抗压和清浊相关的关键穴位——如太溪、气海、百会、神门。通过刺激交感、副交感神经节点,提升心肺与肾上腺轴的调节能力,使林声在遇到高压环时,不再瞬间崩溃,而是有更大的缓冲容量。”
“第二步,灵炁挂载,建立次级波层。由何妁配合我,在针灸时,引导林声有意识地守在特定部位——比如下丹田——腹腔神经丛附近,和涌泉——足底神经末梢富集区。通过集中注意力与呼吸,强化这些区域的生物电活动,让它们成为灵炁二级电容,当外界信息流过来时,优先在这里被吸收、过滤,而不是直冲脑皮层。”
临渊说道这里,顿了顿,接着道:“最终阶段加入,以极低安全剂量的场感训练,让林声学会分辨:什么是正常的地磁扰动,什么是高能体造成的空间褶皱。通过在她的大脑中植入一套阈值预警模型,当周围灵炁场变化,超过某个危险值时,她会本能地进入防御模式,心跳和呼吸不会乱,而是像被掐断噪声的电路一样,迅速收束。这就是自保的开端。”
林声听得有些发懵,却也明白了个大概:“就是说,以后我不会动不动就晕过去,或者一害怕就乱喊乱跳,而是能……至少站着?”
“站着,躲开第一刀,看懂第二刀,能给第三刀留条路。”何曦简洁地替临渊总结,“你不用变成异能者,也不需要会扎针。你只要变成一个‘不那么好欺负的纯种人类’就行。”
何妁微微一笑,尽管她那双眼睛看不见,但意识却在四人之间轻轻铺开:“而且,你多撑一分钟,我们的棋,就多一格可以走。”
林声沉默了一会儿。
她慢慢伸出手,小心地在空气中比了个“OK”的手势——有点僵,却真诚。
“那就……麻烦大家了。”她在意识里低声说,“至少在你们离开之前,我想尽量把自己,训练到不拖后腿。”
临渊的意识像一圈柔和的波纹,轻轻在她心底散开:“这不是施舍,是投资。你只要记住一句——你的灵炁场越饱满,宇宙对你下手之前,就得多犹豫一秒。”
而在这辆飞驰在末世荒原上的钢铁盒子里,每一秒,都是拿命换来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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