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基地情报
车厢内,谢琳琅那番基于“无外星迹象”的黑雨论断余韵尚在,何曦略显生硬的解释虽暂时应付了过去,但谢琳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审视光芒,并未完全消散。
她是个极度敏锐的人,何曦瞬间的异常和源流那个过于“超越”的提问,像两根细小的尖刺,留在了她的感知里。
就在这微妙的怀疑开始滋生的间隙,一直安静得几乎像背景一部分的何妁忽然动了动。
她虽目不能视,但对氛围、语气乃至能量场细微变化的感知,有时比视觉更为敏锐。
她准确地“捕捉”到了谢琳琅对何曦那一丝尚未成型的疑虑。
于是,何妁微微侧过头,盲眼“望”向谢琳琅的方向,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种带着不安与依赖的脆弱神情。
她轻轻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更现实、也更能引发共情,或降低防备的方向:“谢队长……”
她欲言又止,仿佛鼓足了勇气,“我们……我们在山里住了太久,几乎与世隔绝。有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了,一直不敢问,现在……现在实在有些害怕。”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华国如今……到底还有多少个像样的基地呢?全世界范围内,情况又怎么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像瞎子走路。”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信息缺失者的惶惑,这也是事实。
她抬起头,空洞的“目光”仿佛能传递出深切的忧虑:“我有些害怕……等我们到了地方,某些人,会不会为了他们的利益,欺我们无知,诓骗我们……”
说到这里,她恰到好处地打住了,纤长的睫毛低垂,嘴唇微抿,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姿态极大地弱化了她的“异能者”或“传承者”身份,凸显了一个担忧前途、渴望被如实告知的弱女子形象。
谢琳琅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她看着何妁那脆弱不安的样子,眼神中的锐利审视稍稍软化。对纯种人类,尤其是有价值传承背景者的保护欲,以及对信息透明可能带来的配合度的考虑,让她决定透露部分高层级信息。
她坐正了身体,语气恢复了一种通报情况的严肃:“华国境内,目前还能维持基本秩序、具备相当规模与科研能力的,只剩下三个官方基地。”
她伸出三根手指,“西南基地、海都基地,以及我们将要前往的京北基地。”
她给出了明确的数量,然后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保密层级,但最终还是继续说道:“但三个基地的研究方向和核心理念,存在显著差异。”
她开始分析,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告知的范围,更像是一种内部的形势分析。“正如我之前提到的,”她看向何曦,“我们西南基地的领导层和主要科研力量,长期以来的目标,是研发出安全、有效的技术或药剂,让被污染的人类,尽可能恢复成‘纯种人类’,或者至少稳定状态,遏制恶化。这基于一种……对‘人类原初状态’的珍视与回归渴望。”
“京北基地,”她的语气略微软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或复杂情绪,“它的初衷,是集中力量,保护现存最大数量的‘纯种人类’,将他们视为文明延续的最核心火种。为此,他们募集和整合了数量最多、种类最全的异能者,建立起强大的防御与武装力量,确保‘火种’的绝对安全。秩序、稳定、传承,是他们的关键词。”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明显沉了下去,甚至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仿佛接下来的话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至于海都基地……”
她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一开始……也还好。他们依托港口和前期的工业储备,尽一切可能积极救助受灾的普通老百姓,规模很大,接收了很多流离失所的人。”
她的眼神变得冷冽:“但是……直到那个姓王的,带着一批霓虹国的研究人员过来。”
“霓虹国”三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带着明确的负面指向,“他们宣称……有办法,让被污染的人类,定向、可控地‘进化’成异能者。”
“成功率很低吧?而且,危险性恐怕高得难以想象!”源流此时突然插话,他勾了勾唇,露出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直接点破了关键,“否则,以这种‘制造’异能者的能力,他们早就该扫平丧尸和变异动植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僵持了。”
谢琳琅猛地看向源流,眼神复杂,却没有反驳,反而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根紧绷的弦。
她突然仰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近乎崩溃边缘的苦笑,甚至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微微耸动。
“是呀……这么浅显的道理,那些人怎么会不明白呢?”她的声音从指缝间透出,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讥讽,“但他们的研究方向,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救助’或‘恢复’!”她放下手,眼圈有些发红,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们的目标,是找到所谓‘人类进化’的捷径!不管是被污染的人类,还是纯种人类,在他们眼中,都是探索这条‘捷径’的……实验素材!”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要不是直接用已成型的异能者做实验,成本太高、反抗风险太大,他们也不会放过!”
“人类……进化?”何曦喃喃重复这个词,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在末世求存都如此艰难的当下,“进化”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残酷的实验室标语。
“没错!”谢琳琅的眼角,似乎真的有晶莹的泪水划过。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继续解释道,语气急促而痛苦:“你们知道吗?现在那些被深度污染、无法恢复的人类聚集区,他们的饮食供给,几乎都来自海都基地控制的、用污染土壤和水源在实验棚里勉强培育出来的‘安全食品’!光是解决最基本的水源过滤和食物去污,就耗费了难以想象的人力和物资!”
她深吸一口气,对比道:“而末世前生产的、未被污染的、可以长期存储的珍贵食品和水源,优先供给对象,是纯种人类,这是京北基地主导的分配原则之一,西南基地大体认同。”
她指了指自己:“像我们这样的异能者,因为身体耐受性较强,可以食用部分变异的动植物,饮用初步过滤的水。但是!”她加重语气,“吃多了,喝久了,同样会被缓慢污染,需要定期净化或付出其他代价!”
“所以,海都基地和那个王老板鼓吹的‘进化’,至少包含两个方面的幻想!”谢琳琅惨笑道,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一是让人类的身体,能完全适应、甚至‘消化’变异的动植物和被污染的水源,不仅不受其害,反而能增强体质,百病不侵!”
“二是,跳过自然觉醒的漫长过程和巨大不确定性,直接、批量、可控地‘制造’出高阶异能者,甚至……‘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新异能!”
她看着眼前三人震惊的表情,声音终于彻底冷若冰霜,吐出残酷的数据:“霓虹来的那帮研究者,最初信心满满。结果呢?用被污染者做实验,成功率……不到千分之一!而且所谓的‘成功’,往往伴随着恐怖的畸变、短寿或精神崩溃!”
“用珍贵的‘纯种人类’做实验……成功率稍微高一点,大概百分之一。”她一字一顿,“但每一个‘成功’案例背后,是九十九个彻底废掉,甚至死亡的‘纯种人类’!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进化’!”
客舱内,死寂一片。只有谢琳琅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恒的车轮滚动声。
何曦感到手脚冰凉。
三个基地,三条道路:西南的“净化回归”,京北的“绝对保护”,海都的“极端进化”……而她们,正被送往看似最“安全”的京北。
但父亲何邦国与王老板的勾结,大爷爷何寓庸的失踪,海都基地激进的实验……所有的线索都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而她们所怀揣的“传承”与“经验”,在这三条道路的博弈与分歧中,究竟会成为庇护所,还是……更危险的导火索?
谢琳琅透露的这些,已经远超普通的“情况介绍”。
这更像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宣泄,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她擦去泪痕,重新挺直脊背,但眼底的疲惫与深藏的某种绝望,却再也掩饰不住。
临渊的意念在何曦三人意识中平静响起:“信息验证中……海都基地能量图谱,的确存在高强度非自然生物实验特征。‘进化’实验能量残响与黑雨部分低频成分有微弱共振。建议提高对海都系势力警戒等级。”
车轮滚滚,载着知晓了更多黑暗真相的众人,继续驶向那个象征着“保护”与“秩序”的京北。
然而,前路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三大基地截然不同的道路选择与背后血淋淋的实验真相,变得更加厚重、更加危机四伏。
何妁的“泫然欲泣”或许暂时转移了怀疑,但也引出了更令人窒息的时代全景图。在这幅图景里,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谢琳琅那番关于“进化”实验血淋淋真相的吐露,连同眼角未完全擦干的湿痕,让客舱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
那些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冰冷数字,和“实验素材”这个词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仿佛连装甲车引擎的轰鸣都变得沉闷了。
然而,谢琳琅毕竟是谢琳琅。短暂的、近乎失态的情绪宣泄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脊背重新挺直如标枪,脸上的脆弱与激动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抹去,迅速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缺乏温度的冷静。
她用手背最后蹭了一下眼角,目光重新变得清晰锐利,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控诉只是例行报告中的一段插曲。
她看向仍在为全球状况感到茫然的何妁,语气平静地接续之前的话题,继续介绍,如同一位严谨的导员在陈述事实:“至于你问的全球范围内,还能称得上‘官方基地’、具备持续运作能力和一定影响力的,”她略微停顿,似乎在确认信息,“目前据我所知,只剩下四个。”
她伸出四根手指,一一数来,每个名字都带着鲜明的地域特征与象征意味:“霓虹的京都基地——依托当地部分完好的地下设施和残留的精密工业基础,据说在封闭生态与微型化技术上有独到之处,但对外信息管制极严。”
“漂亮国的金门基地——位于西海岸原军事要塞,保留了部分航天与生物科技遗产,与欧亚大陆联系几乎断绝,动向不明。”
“欧罗巴联盟的奥林匹斯基地——建立在阿尔卑斯山深处,利用高海拔与复杂地形,重点在于保存文明火种与高端科研人才,据说在能量理论与物理屏障方面有研究。”
“以及,灰熊国的冰原基地——远在北地冻土,依靠极端严寒一定程度上抑制了部分变异因子的活性,侧重于生存物资的极端环境储备与体能强化研究。”
四个名字,四个孤岛,勾勒出人类文明在星球尺度上残存的、各自为战的支点。
它们的存在本身,既是一种希望,也反衬出崩塌的广袤与联系的脆弱。
介绍完这些,谢琳琅的目光重新落回何妁身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公事公办,多了一丝近乎教导的认真,以及更深沉的、基于现实的考量。
“至于你谈到的,到了京北基地,怕被人诓骗、利用的情况,”谢琳琅的声音压低了些,更显推心置腹,“这种担心,并非多余。现在是末世,资源有限,人心叵测。”
她微微前倾身体,话语直指核心:“官方基地,包括京北,首要任务是维持整体存续,顾全大局。很多涉及个人的、细枝末节的‘小事’,尤其是人与人之间的……倾轧与算计,只要不闹到影响整体稳定,高层往往无力,也无暇一一顾及。”
她的目光扫过何曦,意有所指:“你侄女,至少名义上有‘丈夫’在身边,”她顿了顿,对源流与何曦的关系不置可否,“不管是真是假,这层身份本身,就是一道屏障,能挡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骚扰。”
然后,她的视线重新锁定何妁,语气变得更加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忍,却不得不说的残酷:“但你这种情况……”她斟酌着用词,“眼盲,却……”她没有说出“貌美”,但意思已然明确,“气质独特,且身怀有价值的技艺——针灸。在缺乏有效约束和道德底线的环境下,对于某些掌握资源或武力的人来说,你几乎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妻子’人选。易于掌控,具备价值,且‘所有权’明确。”
“梦寐以求的妻子”——这个说法剥离了所有温情,只剩下占有、控制与资源兼并的冰冷实质。
在秩序崩坏的背景下,美丽的盲眼女医师,其象征意义和实用价值,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利用规则漏洞或直接行使暴力。
何曦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完全听懂了谢琳琅的弦外之音。
这不仅仅是提醒,几乎是明示了一种极其可能发生的危险。
姑姑何妁的处境,远比她之前想象的更为脆弱。在京北基地那种看似秩序井然、实则暗流汹涌的环境里,一个没有强力直系男性亲属、传统观念中庇护的、拥有特殊价值的盲眼女性,很容易成为某些势力或个人觊觎的目标。
所谓的“保护”,可能只覆盖到“纯种人类”这个标签本身,却无法延伸到个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恶意。
何曦看向姑姑。
何妁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谢琳琅谈论的是别人的事。但何曦注意到,姑姑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不是不懂,只是早已将恐惧深埋,或用另一种方式去“看待”这个世界。
临渊的意念平静地传来:“谢琳琅的警告基于现实概率分析。京北基地社会结构扫描模拟显示,权力与资源分配存在隐性阶层,对弱势高价值个体的‘吸纳’或‘征用’机制确有存在。建议提前制定应对预案。”
谢琳琅说完这些,没有再继续渲染恐怖。
她只是看着何妁,又看了看眉头紧锁的何曦,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冷静:“到了地方,跟紧你们小队,少单独行动,明确拒绝不必要的‘好意’。必要时……可以报我的名字。虽然未必有多大用处,但有些人,总得掂量掂量。”
这或许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承诺与庇护了。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然不同。
全球四大基地的图景,与京北基地内可能存在的个人风险交织在一起,让前方的目的地不再仅仅是一个安全的符号,更成了一个需要步步为营、充满未知陷阱的复杂丛林。
何曦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她不仅要保护好自己这个“纯种人类”,更要保护好眼盲却内心明澈的姑姑。
而源流那层“丈夫”的伪装,此刻显得尤为重要,却也更加脆弱。
装甲车继续向着北方行驶,车外是黑夜或白天?
景色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正在驶入的,是一个比荒野更加规则森严,却也因为规则的缝隙与人性的扭曲,而可能更加危险的、名为“文明残存”的新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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