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确定是他
客舱内的空气,仿佛被那个名字抽成了真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凝滞的重量。何曦眼中的震惊尚未平息,谢琳琅的追问如同无形的弦,绷紧在两人之间。
就在这紧绷的沉默,即将被某种更激烈的情绪打破时,一直闭目仿佛置身事外的源流,忽然有了动作。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笃定。
他没有看谢琳琅,也没有看何曦,只是默默地从自己那件簇新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了那部最新的水果智能手机。
在末世,这种依赖稳定网络的民用设备大多已成废铁,但他的手机显然经过特殊改装,或仍有特定用途。
他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动作沉稳,然后,他将手机递向了谢琳琅。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是一张新拍的照片,像素很高,异常清晰。
照片上是一位身穿素雅唐装、坐在太师椅上问诊的清癯老者。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温和中透着睿智,嘴角带着一丝淡泊的笑意,背景是古色古香的中医诊疗室,隐约可见书架和药箱。
老人气质儒雅,确有几分仙风道骨。
“几个月前,”源流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舱内每个人都听清,他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我旧伤有些反复,托了层关系,辗转请到何老大夫。他亲自给我仔细把过一次脉,后来他给我开的方子很见效。”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临走前,我偷偷拍了这张照。想着……是个念想。”
他没有说更多,比如托了哪层关系?为何会对一位老大夫如此敬重到……需要留影纪念?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恰好在此时拿出。
但一切已不言而喻——照片上的老者,正是他们谈论的焦点:何寓庸。
谢琳琅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定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那种惯常的缺乏波动,但细看之下,能发现她握着手机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她的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了某种骤然涌起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立刻归还手机,而是盯着照片又看了两秒,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源流,最终重新落回何曦脸上。
她的态度似乎没什么明显变化,依旧挺直脊背,但开口时,语气却很容易察觉地软和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压迫性的质询,更像是一种带着某种微妙敬意的陈述:“没错,这就是何寓庸先生。”她确认道,声音里多了一丝近乎叹息的意味。
她将手机递还给源流,然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更正式的态度:“我们西南基地……其实一直有一个重要的长期研究方向,”
她开始透露,这显然属于较高级别的信息,“就是如何有效、安全地将已经被污染的人类,进行‘纯净化’处理,或者至少,遏制污染加深,恢复部分生理功能。”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那些实验室里的日夜:“这个课题很难,失败率极高。但是,我们为数不多的、经过反复验证确实有效的几项核心科研成果,其理论基础和关键启发……”
她看向何曦,又仿佛透过她看向那位照片上的老人,“都直接或间接的,来自何寓庸先生早年发表的一些学术论文,以及他通过特殊渠道,提供给我们的一些……古老的医理思路和未公开的手稿残篇。”
这番话,无疑是将何寓庸的地位,拔高到了一个足以影响国家级秘密科研项目的高度!
他不仅仅是一位主动流落海外的老中医,更是末世“纯净化”研究的**理论先驱与关键贡献者!
一直安静“聆听”的何妁,此刻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侧着脸,盲眼“望”向谢琳琅声音的方向,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关切与不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道:“大伯他……还好吗?”
这个问题简单,却承载着亲人之间最质朴的挂念。
谢琳琅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那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真实的哀伤,如同乌云蔽日,虽然短暂,却足够浓重。
但这情绪,被她以极强的自制力迅速收敛、压平。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最终,还是选择了坦言,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
“大概半个月前,”她说道,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重量,“我们与何寓庸先生之间的定期加密通讯,突然中断了。按照约定,他从未有过如此长时间的失联。我们动用了在漂亮国的一切可用资源进行查找,但……”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完“但”后面的内容,但那份未尽之言里的不祥预感,已然弥漫开来。
“突然联系不到了。”何妁重复了这六个字,语气里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沉重与困惑。
客舱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何曦消化着大爷爷竟与西南基地有如此深渊源、且是“纯净化”研究关键人物的惊人事实;源流默默收回手机,眼神深邃;何妁则因那“突然联系不到”的消息而眉头锁得更紧,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谢琳琅带来的,不仅仅是父亲何邦国与王老板勾结的坏消息,更抛出了一个关乎何家另一位核心传承者——何寓庸,下落不明的巨大谜团。
这位影响着西南基地最高科研方向的神秘老人,他的失踪,是遭遇了不测?是主动隐匿?还是与他那位在国内与虎谋皮的侄子何邦国,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原本围绕“纯种人类”和“护送任务”的相对简单的剧情,因为何寓庸这个名字的出现,骤然被扯入了一个横跨大洋、关乎人类净化希望与失落传承的、更为宏大也更为黑暗的旋涡之中。
而谢琳琅此刻略显软化的态度和透露的信息,或许并非出于仁慈,而是因为何寓庸的失踪,让她以及她背后的西南基地,也成了急切寻找答案的、利益攸关的一方。
何曦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立足之地正在不断塌陷,显露出其下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沟壑。
父亲的背叛,大爷爷的失踪,家族的秘辛,基地的科研,王老板的阴影……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刻,朝着某个更加不可测的深渊汇聚而去。
谢琳琅那声关于大爷爷“突然联系不到”的叹息,仿佛还带着未散的沉重,悬在客舱凝滞的空气里。
何曦尚未从这接二连三的冲击中完全回神,心底关于家族、传承、以及那遥远异国长辈安危的忧虑正疯狂滋长。
然而,谢琳琅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止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吸气悠长而深,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情绪,连同接下来要讲述的、更为惊人的事实,一同压入肺腑深处,再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释放出来。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缩紧,缓缓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浮现。
这是她努力克制内心某种剧烈情绪的外在表现——或许是愤怒,或许是无力感,或许是面对终极真相时的沉重。
“既然你们是何老的家属,”谢琳琅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有些事……不妨多知道一些。”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立场的微妙转变,从审问者、评估者,隐约向信息共享者,尽管是单方面的倾斜。
何寓庸这个名字,如同一把无形的钥匙,短暂地打开了一道信任的窄缝。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何曦、何妁,还有沉默如岩石的源流,仿佛在确认他们是否能承受接下来的内容。
“因为权限关系,”她先设定了界限,表明自己并非全知,“我知道的,也很有限。”这是免责声明,也是事实陈述。
然后,她开始叙述,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称量:“其实……这场导致人类变异的灾难,”她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冰冷的、近乎历史的质感,“在黑雨降临之前,就更早发生了。”
“更早发生”这四个字,如同第一块坠落的巨石,砸破了何曦认知中关于末世起点,那场连绵七日的黑雨的固有印象。
“大概半年前,”谢琳琅继续,时间点精确得令人心悸,“漂亮国西海岸的几个城市,先后出现了不明原因变异的‘丧尸’。最初的病例被掩盖,或者根本没有引起足够重视。”她的话语勾勒出一幅与后来全球泛滥景象迥异的、隐秘的起源图景。
“因为过于便利的国际航班等交通工具,”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冰冷,“污染源……或者说,最初的‘种子’,很快扩散到了全世界。”
全球化的便利网络,成了灾难传播最快的血管。
“我们这边,”谢琳琅的目光似乎穿越了车厢,回到了半年前某个紧张的会议室,“开始没有发觉这是基因层面的污染。”
她强调了“基因层面”,与寻常病毒划清了界限,“只当是某种新型的、攻击神经系统的烈性病毒,以为靠提高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或者常规抗病毒手段就能解决。”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何曦和何妁身上,意有所指:“事实上,在最初阶段,确实有一些传统的中药配方和特殊手段,被验证可以逆转、净化轻微的污染者,或者至少有效遏制其恶化。”
这无疑指向了何家传承,以及像何寓庸那样的人,可能发挥的作用。
同时,也解释了为何“纯种人类”和“净化研究”如此重要——在灾难尚未全面升级的窗口期,这些知识曾是希望的火种。
“但是,”谢琳琅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无比沉重,那个众所周知的转折点终于到来,“后来……下了一场连绵七天的黑雨。”
提到“黑雨”,连她这样的人都仿佛感到一阵寒意。客舱内的光线似乎也随之暗了一瞬。
“那场雨,”她一字一句地说,“导致地球被污染,动植物都发生了难以理解的严重化与质变。原有的净化手段大部分失效或效果锐减。更关键的是……”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场雨之后,世界是如何天翻地覆,“雨后,开始大规模地、随机地出现了野生的‘异能者’。”
“污染严重化”与“异能者出现”——这两大标志性现象,被明确地归因于那场诡异的黑雨。
它不再是灾难的开端,而是灾难的催化剂与升级器,将一个或许尚可局部控制的“污染事件”,推向了全球性、不可逆的“末世”。
说完这些,谢琳琅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承载了刚才所有话语的重量,以及话语背后所代表的、无数混乱、死亡、挣扎与未知的庞大图景。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塌了一毫米,拳头也慢慢松开,但眼神依旧深不见底。
客舱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规律震动,提示着时间仍在流逝。
何曦感到一阵耳鸣般的嗡响。
半年前?漂亮国?基因污染?黑雨是升级而非起源?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碰撞、重组。
她想起末世前的一些零星新闻报道,关于国外“新型狂犬病”的简短消息;想起最初混乱时,官方确实发布过一些基于中药的预防方子,后来很快被证明无效,原来指的是深度污染的案例;更想起那场黑雨之后,整个世界才真正坠入地狱,而异能者的传说也开始甚嚣尘上……
谢琳琅的话,如同在她认知的版图上,硬生生补全了一块早已沉没的、名为“真相”的黑暗大陆。
原来,他们所有人,都在一场更早开始的、悄无声息的渗透与扩散中,只是等到黑雨倾盆,才惊觉自己早已身在局中,无处可逃。
何妁的眉头锁得更紧,她“看”向谢琳琅的方向,盲眼似乎也在努力消化这颠覆性的时间线。
源流依旧沉默,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深刻的思虑。
临渊的意念在此刻平静地接入何曦、何妁和源流的意识:“她所述的时间线与早期能量异常波动记录存在吻合点。黑雨事件确为全球能量场剧变与污染性质转化的关键节点。何寓庸的研究价值,在‘前黑雨时代’可能更为凸显。”
谢琳琅看着陷入沉思的三人,没有催促,也没有进一步解释。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刚才那段揭示世界本质的独白,耗去了她不少心力。
她透露这些,既是基于何寓庸的“遗产”对何曦一家的某种认可,或许也是一种……在寻找何寓庸下落这条漫长而迷茫的道路上,下意识地寻找可能的盟友或知情者?
毕竟,何家传承的奥秘,可能就隐藏在这场灾难更早的、未被公开的源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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