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跪求医助
战斗的余悸,尚未在车厢沉闷的空气中完全消散,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也似乎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紧绷。
何曦靠在冰凉的金属舱壁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依旧荒芜的景致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粗糙的面料。
刚才那场惊险的空中救援,以及野生异能者展现出的悍勇与诡异能力,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难平。
就在这时,客舱那扇厚重的密封门传来解锁的轻响,随即被拉开。一道身影逆着从驾驶舱方向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走了进来。
是谢琳琅。
这有些不同寻常。白天行车时,她几乎从不踏入客舱,总是待在驾驶室掌控全局。此刻她的出现,立刻让舱内本就凝滞的气氛更添一丝微妙。
谢琳琅反手关上门,将驾驶室的喧嚣隔绝在外。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惯常的、冰封般的锐利似乎稍微融化了一丝。
她的目光扫过舱内三人——何曦带着警惕的坐姿,源流看似随意实则蓄势的倚靠,以及何妁安静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刚才的袭击,不用太往心里去。”谢琳琅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稍缓,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安抚,“别害怕。”
何曦抬起眼,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害怕?经历了这么多,单纯的恐惧早已被更复杂的警惕与计算取代。
谢琳琅走到小冰箱旁,并未打开,只是将手搭在上面,仿佛在确认它的稳固,同时继续说道:“那些是这一带活动的野生异能者团伙,行事风格就是如此,伏击、掠夺、见势不妙就逃。”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解释,“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和情报分析,这类团伙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或者说,是生存策略——一旦组队袭击既定目标失败,他们所属的势力,短时间内通常不会再对同一个目标发动第二次攻击。”
她看向何曦,眼神平静无波:“代价太高,风险太大,得不偿失。他们会转向更容易得手的目标。所以,至少在这片区域,接下来的一段路,我们暂时安全了。”
“您的言下之意是,”何曦微微挑眉,捕捉着谢琳琅话语里的每一个细节,“因为我们成功击退了他们,展现了足够的防御和反击能力,所以他们判断我们‘硬骨头’,选择放弃?而我们,也因此获得了一段安全的‘窗口期’?”
她的反应很快,直接将谢琳琅的安慰转化为了冷静的逻辑分析。
“可以这么理解。”谢琳琅点头,对何曦的敏锐,似乎并不意外。
何曦心中却是一动,一股迟来的后怕悄然涌上脊背。
她不禁想起村子,想起那条被坍方堵住的路。当时如果没有那坍方,若是王总杀个回马枪,带人过来早早清理了通路,村子暴露在外……这些野生异能者会不会将目光投向那个看似孤立无援、只有老弱妇孺的村落?
幸好……幸好,他们自己当时也没有去清理坍方,更没有擅自出去。
她在心里默念,指尖微微发凉。不然,以这些异能者袭击车队的狠辣和配合,村子里的老人们,恐怕真的会凶多吉少。
那条未被清理的坍方,无意中竟成了保护村庄的一道天然屏障。此刻想来,竟是有些侥幸。
谢琳琅似乎完成了她罕见的“安抚”任务,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何曦,便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何曦以及共享链接的何妁、源流的意识中,响起了临渊那独特的、带着超然视角的分析。他显然也在同步观察着谢琳琅的话语和周围环境:“她的判断基于常规概率,有一定参考价值。不过……”
临渊的意念如同精密扫描仪的读数,“我持续扫描周围能量残留和生态痕迹发现,这里的‘野生’势力,其组织度和地盘意识,可能比她预估的更强。他们擅长坚壁清野,对领地内的资源和‘猎物’有极强的控制欲,排斥外部势力介入,收编或谈判的难度极高。”
他的分析更深入一层,指出了谢琳琅乐观判断下的潜在风险。“而且,”临渊的意念带上了一丝明确的提醒,更像是说给自家人听的,“从能量流动和生物活动迹象看,这片区域的‘平衡’非常脆弱,且正在被多股力量拉扯。继续留在这里,卷入更深的地域纷争,绝非明智之举。还是早点跑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更为实在。”
“跑路”这个词,从临渊口中以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带着一种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务实。
谢琳琅已经拉开了客舱门,准备出去。何曦在她身后,忽然轻声问道:“谢队长,我们大概还需要多久,能离开这片……山区?”
谢琳琅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平淡:“顺利的话,明天傍晚可以驶出主要险峻地段。之后是平原废墟,速度会快一些。”说完,她便闪身出去,舱门再次闭合锁紧。
明天傍晚……还要在这片被临渊评价为“是非之地”的区域待上一天多。
何曦收回目光,与源流交换了一个眼神。源流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客舱内,重归只有机器低鸣的寂静。
车外,风景依旧荒凉,山势巍峨而沉默。谢琳琅的“安慰”带来了一丝表面的安心,但临渊的分析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何曦心头。
暂时安全?或许只是暴风雨眼中短暂的平静。坚壁清野的势力,难以收编的野生异能者,脆弱的地域平衡……这些词汇勾勒出的,是一个比单纯丧尸横行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丛林法则世界。
他们乘坐的这辆装甲车,仿佛一叶孤舟,正驶向这片丛林更深处。而“早点跑路”的提醒,在车轮坚定的行进声中,显得如此清晰,却又似乎遥不可及。
何曦抱紧了胸前的包袱,仿佛能从这有限的行李中,汲取到面对前方更多未知变数的力量。窗外的天光,透过深色玻璃,显得愈发昏沉不定。
胃部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轻微痉挛的空虚感,将何曦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拽回现实。
她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一大早被带上车,经历了战斗、震惊、后怕与持续的紧绷后,竟然已是大半天滴水未进。
嘴里发干,喉咙也有些滞涩。那点早餐的压缩饼干,早已消耗在高速运转的神经和剧烈的心跳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和心头的忐忑,起身走向那个冰冷的白色源头——单开门冰箱。
金属把手触感冰凉。拉开,冷气混合着包装袋的塑料味扑面而来。里面的摆放依旧精准:三人份的真空压缩饼干、盒装牛奶、矿泉水,整齐划一,像士兵列队,等待着被消耗。
她默默地将物资各取三份,走回铺位,将食物、牛奶和水分别递给姑姑何妁和源流。
没有言语,只有塑料包装被撕开的轻微窸窣声,和吞咽时喉结滚动的细微动静。
压缩饼干在口中化成干粉,需要用力就着冰冷的牛奶或水送下,滋味寡淡,却实实在在填补着胃囊的空虚,也暂时稳住了因未知而有些发飘的身体感。
就在最后一口牛奶滑入喉咙,何曦刚将空盒捏扁,准备放回冰箱旁指定的回收袋时——车身猛地一顿!
并非颠簸,而是那种平稳行驶中突兀的、带着明确意图的刹车带来的惯性前倾。何曦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金属护栏,何妁的身体也微微晃了一下,源流则瞬间绷紧肌肉,目光锐利地投向客舱门的方向。
车子,停了下来。
引擎并未熄火,低沉的轰鸣依旧,但确确实实停住了。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凝固成一片荒芜的山景。
寂静骤然降临,比行驶时那种单调的轰鸣更让人心头发紧。是又遇到了路障?还是……新的袭击?
“出什么事了吗?”何曦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在安静的客舱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的问题刚问完,甚至尾音还未完全消散,内部通讯设备里便传来了谢琳琅的声音。她的反应快得惊人,仿佛时刻监控着客舱内的动静。
“没什么大不了的。”谢琳琅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依旧是她那标志性的、缺乏情绪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你们所有人,待在客舱内,不要出来。”
命令简短,没有解释,却更添疑云。没什么大不了?那为何要紧急停车?又为何严令不得外出?
几乎在谢琳琅话音落下的同时,临渊的意念如同无缝衔接般,在何曦三人的意识中平静展开,如同展开一幅实时的、无声的画卷:“车前方约五十米处,道路中央,”临渊的“声音”不疾不徐,精确得像个导航仪,“横卧着一只体型极其庞大的变异生物。形似金雕,但翼展目测超过十米,羽毛脱落大半,裸露的皮肤覆盖着角质瘤和金属化骨刺,应该是之前袭击车队、后被驾驭飞走的那只变异金雕。”
何曦的呼吸,微微一窒。那只给他们带来巨大震撼和压力的天空霸主?它怎么了?
临渊继续描述,画面感极强:“它现在状态异常虚弱,胸腹剧烈起伏,喙边溢出暗紫色的粘稠血液,一只翅膀以不自然的角度折断,能量波动极其微弱且紊乱。濒临死亡。“
而在这只垂死巨兽的身旁,画面中出现了两个渺小却醒目的人影。“金雕的左侧,跪着一个人。”
“临渊的意念如同镜头拉近,是那个速度异能者少年,我给他起了个代号叫‘疾风少年’,他的一只手臂不规则地弯曲着,显然也受了伤,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和尘土,但依然坚持跪在那里,另一只完好的手紧紧按在金雕冰冷的鳞爪上,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哀伤,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金雕的右侧,站着那位水系异能的年轻女性,我愿称其为‘冰美人’。”临渊的代号起得贴切又疏离,“她衣衫褴褛,身上有多处擦伤,原本冷艳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她没有跪,但站姿僵硬,身体微微颤抖,似乎也在强撑着。她的目光,没有看金雕,也没有看少年,而是死死地、直勾勾地望向车队的方向,尤其是谢琳琅所在的头车。”
“他们这是要干吗?”一直安静“倾听”的何妁,忽然在意识链接中轻声发问。
她的盲眼似乎也能“看见”临渊描绘的这幅凄厉而诡异的画面,语气中带着困惑与探究。这场景超出了单纯的复仇,或再次袭击的范畴。
临渊的意念沉吟了极短暂的一瞬,似乎也在快速分析这超出常理的行为模式,然后给出了一个基于观察的推测:“从姿态、伤势、以及他们集中在车队方向的注意力判断……似乎,是在向谢队长展示他们的窘迫与无力,或许……是在祈求收留?”
祈求收留?
这个猜测让何曦一怔。
就在不久前,这些人还驾驭着这头凶猛的变异金雕,凶悍地发动袭击,失败后更是不惜代价救走同伴,展现着野性与不屈。
转眼之间,坐骑濒死,自身重伤,竟然以如此卑微的姿态,拦在路中,面向刚刚击退他们的“敌人”?
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妥协?还是别有用心的另一重算计?
客舱内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何曦仿佛能隔着厚厚的装甲板,感受到外面那凝固的、充满悲怆与未知的空气。
谢琳琅会怎么做?是冷酷地无视,甚至趁机铲除后患?还是……真的可能“收留”这些不久前还是敌人的野生异能者?
车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几分,云层低垂,压在那只垂死金雕和两个渺小身影的上方,如同这末世命运沉重而莫测的注脚。
谢琳琅并未立刻下车。头车的驾驶室车门紧闭,深色的车窗如同巨兽闭合的眼睑,隔绝了内外所有的视线与情绪。
只有车顶的传感阵列在缓缓转动,冰冷的扫描光束无声地掠过前方那凄怆的一幕——濒死的巨兽,跪地的少年,伫立的女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山风穿过嶙峋怪石的呜咽,以及变异金雕越来越微弱、夹杂着血沫的沉重喘息。
跪在冰冷粗糙路面上的疾风少年,额头抵着地面,沾染了尘土和暗色血渍。他那只完好的手仍死死按在金雕巨大的、已逐渐失去温度的爪趾上,仿佛那是他与这头陪伴他们出生入死、如今却奄奄一息的伙伴之间最后的连接。
他能感受到掌心下鳞片的僵硬和生命力的飞速流逝,这感觉比他自己手臂骨折的疼痛更让他恐惧绝望。
时间每过去一秒,金雕胸膛的起伏就微弱一分。
少年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是一片青紫和沙砾擦伤的血痕。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泪水混合着灰尘在脸颊上冲出污浊的沟壑,望向那扇沉默的车门,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袭击时的狠厉与敏捷,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哀恳与近乎崩溃的卑微。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喊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求求你们……救救神雕!”
“神雕”这个称呼,从他口中喊出,带着一种超越物种的、近乎同伴或家人般的亲昵与依赖。
显然,这头变异金雕并非仅仅是他们的坐骑或武器。
他再次重重地将额头磕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不管不顾,继续嘶喊:“只要能治好它……我愿意……我愿意给你们做牛做马!一辈子!”
“做牛做马”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的最后筹码,带着抛弃所有尊严、交付全部未来的决绝。
对于一个曾经拥有速度与自由、桀骜不驯的野生异能者少年而言,这几乎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投降。
他身旁,被称为“冰美人”的年轻女性依旧僵硬地站着,紧抿着干裂出血的嘴唇,没有看磕头的少年,也没有看垂死的金雕。
她的目光像两枚冰锥,死死钉在那扇深色的车窗上,仿佛要穿透它,看清里面决策者的表情。她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不知是因为伤势、寒冷,还是极力压抑的屈辱与同样深切的焦急。
她没有开口附和少年的乞求,但那紧绷的姿态和眼神中深藏的绝望,与少年的哭喊构成了无声的共鸣。
客舱内,透过观察窗只能看到前方一部分路况,但临渊的实时“转播”和少年那穿透隔音也不算太好的车体的凄厉喊声,让何曦将外面的情形了解得一清二楚。
她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指尖陷进掌心。这一幕的冲击力,远比之前的战斗更甚。野蛮的袭击者,转眼变成了不惜一切挽救伙伴的哀求者。
末世之中,人与兽,敌与我,忠诚与背叛,生存与尊严……界限竟是如此模糊而残酷。
临渊的意念平静地补充着细节:“金雕的生命体征持续衰减,主要伤势在胸腹,有贯穿伤和严重内出血,混合着某种能量侵蚀的痕迹,非单纯物理攻击所致。以他们自身的能力和当前环境,无法救治。少年手臂骨折,女性异能者能量透支严重,均有内伤。”
这时,头车的车门,终于发出一声轻微的液压释放声,缓缓向侧面滑开。
谢琳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没有戴头盔,双马尾依旧一丝不苟,脸上依旧是那副缺乏表情的样子。
她先是扫了一眼地上磕头不止的少年和站立的女子,目光没有任何波动,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只庞大的、气息奄奄的变异金雕身上。她的目光在金雕伤口处停留了数秒,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快速评估。
她没有立刻回应少年的乞求,也没有下令攻击或驱赶。
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评估者,权衡着“做牛做马”的承诺、救治这只罕见变异生物的可能代价、收留两个受伤且曾是敌人的异能者的风险与收益,以及……这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陷阱。
山风卷起尘土,掠过少年卑微的脊背和女子褴褛的衣角。金雕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哀鸣,瞳孔开始涣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琳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等待着她的裁决。
这裁决,不仅关乎一只变异兽和两个野生异能者的生死,也可能悄然改变车厢内何曦等人对这位“救援队长”的认知,以及她们自身前路的微妙平衡。
寂静中,只有少年压抑的抽泣和金雕越来越弱的呼吸声,如同末世天平上两端不断滑落的砝码,发出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https://www.shubada.com/125949/1111130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