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冰美人妥协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艰难爬行,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
变异金雕胸膛的起伏已微不可察,如同风箱将熄时最后的、徒劳的翕动。暗紫色的血液不再汩汩涌出,而是缓慢地、粘稠地从伤口边缘渗出,沿着金属化的羽毛和鳞片滴落,在尘土中洇开一小片不祥的深色。
它巨大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那双曾锐利如刀、映照着天空与猎物的猩红复眼,此刻正迅速蒙上一层死亡的灰翳,光芒涣散。
跪伏在侧的疾风少年,仿佛在与伙伴进行一场绝望的同步衰弱。
他磕头的频率越来越快,不再是恳求的节奏,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机械般的自我惩罚。额骨撞击坚硬路面的闷响“咚、咚、咚”地持续着,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沉重,更麻木。
最初的青紫与擦伤早已破裂,新鲜的皮肉翻卷开来,血流如注,顺着他的鼻梁、脸颊蜿蜒而下,混合着泪水和泥土,糊了满脸。
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一片摇晃的、暗红色的光影,以及掌心下金雕爪趾那越来越冷的触感。失血、剧痛、极度的悲伤与焦虑,如同黑色的潮水不断上涌,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边缘。
他的动作开始变形,身体摇晃,磕头的力道却未减,仿佛要将自己最后一点生命力也撞进这冰冷的地面,去填补伙伴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
就在少年眼前发黑、耳畔嗡鸣、身体即将软倒昏厥过去的临界点,一直如同冰雕般僵立在旁的“冰美人”,忽然动了。
不是走向金雕,也不是扶起少年。
她“扑通”一声,双膝猛地砸向地面,那声音沉闷而突兀,彰显着其力道与决绝。她挺直脊背,没有再去看垂死的伙伴或濒死的少年,而是将那双已然泛红、蓄满泪花的眼睛,死死地、恶狠狠地钉在谢琳琅身上,钉在那辆沉默的装甲车上。
泪水在她眼眶里倔强地打转,却始终没有滚落,反而折射出一种近乎凄厉的恨意与孤注一掷。
她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车上有医疗兵。”
这句话不是猜测,是陈述。显然,之前的战斗中,她观察到了医疗兵的存在和专业性。
“只要能治好神雕……”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气息微弱的金雕和摇摇欲坠的少年,“和这孩子……”她终究还是将少年也包含在了祈求之中。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骄傲、尊严、乃至作为人的某些底线,彻底碾碎咽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做”——这五个字在末世中意味着无边无际的代价和难以想象的屈辱。
话音未落,仿佛为了证明这承诺的“分量”,她心一横,双手猛地抬起,竟不是去搀扶同伴,而是径直伸向自己胸前、那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纽扣!
动作快而决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自毁的惨烈意味。她要用最原始、最直接、也最屈辱的方式,来“支付”这求救的代价。
“给我赶紧停下!”
谢琳琅的声音骤然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严厉,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被冒犯的恼怒。
这声音如同无形的鞭子,瞬间抽断了“冰美人”解衣的动作。
“我们不好这口!”谢琳琅紧接着喝道,语气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对方因惊愕和屈辱而骤然睁大的泪眼。
她向前踏了一小步,并非靠近,而是为了加强语气,身形挺拔,带着一种不容玷污的凛然:“别把我们想得这么龌龊!”
她的话语清晰有力地回荡在空旷的山道上,也透过并未完全关闭的车门,隐约传入客舱内何曦的耳中。
谢琳琅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跪地的两人和垂死的金雕,声音恢复了部分冷静,却更加不容置疑:“我们是正经有编制的基地救援队,不是趁火打劫的暴民!”
“正经”“编制”“救援队”——这些词汇被她着重强调,与“龌龊”“暴民”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不仅仅是在澄清动机,更是在划清一条界限,一条她自认所属的“秩序”与外界所想象的“混乱”之间的界限。
“冰美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捏着那粒残破的纽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决绝的悲壮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又转为更深沉的、混杂着怀疑与一丝渺茫希冀的复杂神色。
疾风少年也仿佛被这声喝止惊醒了几分神志,挣扎着抬起血肉模糊的脸,茫然地望向谢琳琅。
谢琳琅没再理会他们,而是侧头,对着车内通讯器快速命令道:“医疗兵,带急救设备和镇静剂,评估那只变异金雕的伤势,以及这两个人的情况。‘盾兵’和‘狙击手’,警戒。其他人,保持待命。”
命令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客舱内,何曦听着外面隐约的对话和后续的命令,心中的波澜难以平息。
谢琳琅的反应……出乎意料。她阻止了那屈辱的交易,强调了队伍的“正经”属性。
这是伪装吗?是更高明的收买人心?还是……这支队伍内部,真的有着某种区别于纯粹掠夺者的、或许更加复杂但也更加稳固的行为准则?
临渊的意念平静地传来:“谢琳琅的能量波动在对方试图解衣时出现短暂而强烈的排斥峰值,随后趋于稳定。她的命令指向救治与评估,未包含处决或奴役选项。符合其宣称的‘救援队’行为模式初始阶段。”
车外,医疗兵已提着银色的箱子快步走向金雕,开始进行快速的初步检查。“盾兵”高大的身影则如山般立在侧翼,警惕着四周。“狙击手”隐藏在谢琳琅附近。
一场血腥的伏击与反伏击,最终竟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又暗含转折的方式暂告段落。
祈求、绝望、屈辱的献祭、意外的拒绝、以及“正经救援队”的自我正名……所有的元素交织在一起,让前路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折射出更多难以解读的、关于人性与秩序的光怪陆离的色彩。
何曦知道,对这两个野生异能者,或许还有那只金雕的处置,将成为观察谢琳琅及其背后所谓“基地”真正面目的下一个关键窗口。
而她们自己,也被更深地裹挟进了这趟愈发诡异的行程之中。
医疗兵在“盾兵”沉默而坚实的警戒下,快步来到那庞大的、气息奄奄的变异金雕旁。
他并未因这生物之前的凶猛或此刻的凄惨,而流露出任何多余情绪,动作稳定专业,如同对待一件亟待修复的精密器械。
他先是用便携扫描仪快速扫过金雕全身,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勾勒出触目惊心的内部图像:胸腹处骇人的贯穿伤口,碎裂的骨骼,破裂的内脏,以及……一缕缕如同活物般在其能量脉络中侵蚀蔓延的暗紫色异种能量——这显然是导致其常规自愈能力失效、迅速濒死的元凶。
“贯穿伤合并高侵蚀性异种能量污染,脏器受损率超过60%,生物能量核心濒临溃散。”医疗兵的声音透过面罩,平淡地向谢琳琅汇报,如同宣读一份诊断书。
疾风少年闻言,身体剧烈一颤,眼中刚因谢琳琅阻止同伴“献祭”而燃起的一丝微弱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然而,医疗兵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他并未宣布放弃,而是从银色箱子最内层的恒温保险格里,取出了一支密封的、标注着复杂代码的淡蓝色试剂管。管壁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申请使用海都基地第七研究所最新研发的‘创生—’实验性中和促愈剂。”医疗兵向谢琳琅请示,语气依旧平稳,“该药剂理论上可中和已知的十七种高活性异种能量污染,并强力刺激生命体潜能,加速组织再生。但在此类大型变异生物身上进行活体应用,尚属首次,后果不可完全预测。”
海都基地……第七研究所……实验性药剂。这些名词落入何曦耳中,让她心头微凛。
海都基地,正是徐文曾抱怨“伙食不如猪食”的地方,听起来绝非善地。
谢琳琅只沉默了数秒,便果断点头:“批准使用。记录所有数据。”
得到授权,医疗兵的动作更加利落。
他利用一支特制的长柄注射器,精确地将淡蓝色药剂注入了金雕伤口深处能量污染最严重的区域,以及靠近其生物能量核心的几个关键节点。
起初的几秒钟,毫无反应。金雕依旧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它还残存一丝生命。
疾风少年死死盯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突然!
金雕庞大的躯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痛苦的闷吼!伤口处原本缓慢渗出的暗紫色血液骤然变得鲜红,随即,那缕缕侵蚀性的暗紫色异种能量,仿佛遇到了天敌,开始肉眼可见地沸腾、消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
紧接着,更为惊人的变化发生了。金雕伤口周围的组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
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被无形的力量重新接续、加固;破损的内脏被新生的肉芽覆盖、修复;外翻的血肉迅速收口、结痂、脱落,露出下方粉嫩的新生皮肤和……一层比之前更加致密、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新生角质鳞片!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当最后一丝异种能量被清除,最后一片伤口愈合,金雕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猩红的复眼不再涣散,而是重新聚焦,锐利如初,甚至……瞳孔深处似乎流转着一层之前没有的、更凝实的淡金色光泽!
它尝试着动了动折断的翅膀,骨节发出顺畅的摩擦声,翅膀竟已完好如初!它发出一声试探性的、中气十足的清越长鸣,音波在山谷间回荡,充满了重获新生的力量与威严!
不仅如此,医疗兵手中的能量检测仪,发出了比之前更响亮的提示音。
数据显示,金雕的生物能量水平不仅完全恢复,其峰值竟显著超越了受伤前的基准值,能量波动更加稳定、浑厚!
“药剂效果……超出预期。”医疗兵看着数据,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污染彻底清除,伤势完全愈合,生物能量等级提升约15%。体征稳定。”
“神雕!”疾风少年再也忍不住,连滚爬地扑到金雕颈边,抱住它粗壮的脖子,泪水汹涌而出,这次是狂喜的泪水。
金雕低下头,用喙轻轻蹭了蹭少年的头顶,发出温和的呜咽。
而那位“冰美人”,依旧跪在原地,看着这近乎神迹的恢复场面,脸上交织着震撼、庆幸,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对那支药剂和其背后力量的忌惮。
医疗兵转身,开始处理疾风少年的伤势。
少年的伤相比之下简单得多,多为骨折和皮肉伤,虽然额头磕得血肉模糊,看起来骇人,但并未伤及根本。
医疗兵给他注射了一针促进细胞高速愈合的生物制剂,又用便携设备快速固定了骨折的手臂。
“多是皮外伤和轻度骨裂,”医疗兵一边操作一边对谢琳琅汇报,也像是说给少年听,“细胞促愈剂能加速恢复,配合自身代谢,这孩子休养几天就能痊愈,不会留下后遗症。”
处理完毕,医疗兵退开几步,站回“盾兵”身侧,开始详细记录各项数据。
谢琳琅的目光从恢复活力、甚至更显神骏的金雕身上,移到相拥的少年与巨兽,再扫过依旧跪着、神色复杂的“冰美人”,最后,她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头车客舱的方向,那是何曦所在,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
一场濒死的悲剧,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期的方式被扭转。
海都基地的“实验性药剂”,展现出了堪称逆天的效果。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救治,更像是一次力量的展示——对科技力量的展示,也是对“基地”所掌握资源的展示。
然而,在何曦眼中,这份“神奇”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能让垂死变异兽不仅瞬间痊愈,甚至“增强”的药剂……其原理是什么?代价又是什么?
海都基地,到底在研究和掌控着什么?
这支“救援队”随身携带如此危险的实验品,其真正的任务层级,恐怕远比“护送”更为复杂。
客舱内,临渊的意念适时传来,带着冷静的分析:“药剂能量反应剧烈且特殊,蕴含高度定向的生命编码重组指令和能量催化成分。其对变异生物的效果尤为显著,疑似专门针对高活性生物能量系统进行‘修复’与‘强化’。海都基地的研究方向,值得高度警惕。”
金雕的痊愈和增强,是福音,也可能是一个更庞大、更未知计划的冰山一角。
而刚刚获得“救治”的野生异能者们,他们的“自愿”跟随,在这份展示之后,又将演变成何种性质的“收留”?
车厢内,何曦感到一丝寒意,比窗外山风更甚。前路未知的迷雾中,似乎又添上了一抹来自实验室的、冷冽而危险的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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