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是救援队

院门内，透过门缝目睹了老兵们沉默却如山岳般的对峙，何曦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因这份意外的“援军”而彻底放松，反而被另一种责任感拉扯着。

一直隐匿于安全屋内，依靠临渊的预警和长辈的庇护，在此刻显得像一种怯懦的逃避。

村长和那些老人们站在前面，用他们最珍贵的历史与尊严构筑防线，而她，作为这“何必中医馆”名义上的传承者之一，作为这个“家”的年轻一代，没有理由继续藏在绝对安全的阴影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内室。出来时，身上已经套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依旧整洁的白大褂，象征着她或许早已生疏、却依旧被赋予的身份。

她将略长的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刻意营造出一种忙于医护无暇修饰的寻常感。

然后，她走到一直安静坐在传感器旁的何妁身边，轻轻握住姑姑微凉的手。

“姑姑，”她低声说，声音平稳，“我们出去一下，就站在门口。”何妁虽然目不能视，但对能量和氛围的感知异常敏锐，她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任由何曦搀扶起自己。

推开沉重的院门，“吱呀”一声，在凝滞的空气中格外清晰。院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何曦搀扶着何妁，一步步走到那群身着旧军装的老兵侧后方，站定。

她没有挤到最前面，而是选择了一个既能被看到、又不过分突出的位置。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目光快速扫过前方的装甲车和老兵们的背影，最后落在外公挺直的脊梁上。

白大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何妁则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盲眼“望”向前方虚空，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出来透气的寻常人家女子。

她们的现身，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微妙的涟漪。

老兵中有人微微侧目，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提醒她小心的示意。村长没有回头，但背脊似乎更加挺直了一些。

也就在此时，那辆一直沉默如同蛰伏巨兽的装甲车，有了新的动静。

侧面的舱门再次发出金属摩擦声，这一次，彻底向内打开。一道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落地轻盈，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来人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姑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绷得没有一丝表情。

她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双马尾，发尾用朴素的黑色皮筋束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而她身上穿的却是极为专业的行头：黑色高弹性紧身衣勾勒出精干的身形，外面套着带有多个功能袋的战术马甲，腰上是挂满各种工具包的战术腰带，脚上蹬着一双厚重的军用雪地靴。

稚嫩的脸庞与一身煞气腾腾的专业装备，组合成一种强烈而怪异的不协调感，仿佛一个孩子误入了特种兵的武器库，并熟练地穿戴整齐。

她下车后，并未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如同冰冷的扫描仪，快速而精准地扫过门前众人——从村长，到那些挂满褪色奖章的老兵，最后停留在刚刚出现的、穿着白大褂的何曦和盲眼的何妁身上。

她的眼神在何曦的白大褂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何妁没有焦距的眼睛，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她上前几步，在距离村长约三米处停下。这个距离既保持了安全，又能让声音清晰传达。

“我们是来自西南基地的救援队。”她开口，声音清脆，却像背诵条文般缺乏温度，字句清晰，在寂静的村中传开，“负责护送受灾区域的幸存老百姓，前往更安全的北方基地。”她特意强调了“救援”和“护送”的性质。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老兵们的奖章和何曦的白大褂上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平板：“你们放心。我们物资充足，补给完备。”她稍微加重了“充足”二字，似乎意在打消某种顾虑，“不是来抢劫的。”

“不是来抢劫的。”这句话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最基本、最无需强调的前提。

然而，在末世之中，尤其是在这样一支装备精良、来历明确却由如此年轻的女孩出面交涉的队伍面前，这句话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玩味的、需要反复咀嚼的意味。

何曦的心微微一提。

西南基地……赵爱国提到过，有一队异能者要从那里出发，护送“纯种人类”路过。

时间似乎提前了？还是这根本就是另一支队伍？

这个女孩，年轻得过分，却俨然是交涉代表，她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和……绝对的服从性？

她的“面无表情”，是真的情绪匮乏，还是某种训练结果或伪装？

村长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女孩关于“不是抢劫”的声明，反而问道：“小姑娘，你们队伍里，做主的人呢？这一路过来，不容易吧？”

女孩似乎预料到这个问题，回答依旧刻板：“我就是队长，负责全局指挥。目前的任务，是与大家初步接触，并且情况说明。路途确有阻碍，但任务必须完成。”她避开了关于“不容易”的具体描述，将话题拉回任务本身。

何曦悄悄握紧了何妁的手。她能感觉到姑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是她们之间表示“留意”的暗号。

何妁虽然看不见，但她的“其他”感知，或许已经捕捉到了这个双马尾少女身上某些不寻常的能量频率或细微的生理反应。

阳光照在少女冰冷的战术装备和老兵们褪色的奖章上，反射着截然不同的光。一边是代表新时代秩序与力量的冰冷器械，一边是承载旧日荣耀与血火的沉默金属。

而站在中间的何曦与何妁，白大褂与盲眼，则仿佛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脆弱日常与残酷末世的一个微妙注脚。

救援队？护送？物资充足？不是抢劫？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听起来美好得近乎虚幻，尤其是在这个双马尾少女毫无暖意的声音诠释下。

何曦知道，真正的试探和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她保持着脸上的平静，目光却不离那个少女，试图从那面无表情的伪装下，看出些许端倪。

而院门之内，安全屋中，源流、萧雪见，以及无形的临渊，必定也在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分析着这“救援队”抛出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谜题。

临渊的洞察如同冰水，悄无声息地渗入何曦紧绷的神经：“出头交涉的这个双马尾女孩，生物能量强度与灵炁场活跃度，是车外所有可见人员中最高的，远超常规士兵标准。初步判断是异能者，且能力不低。”这信息让何曦心头一凛。果然，如此年轻的代表，必有倚仗。

临渊的分析继续，带着一丝冷峻的观察：“此外，生命体征扫描显示，她的新陈代谢水平、细胞活性与营养指标均维持在极佳状态，无长期饥饿或营养不良迹象。结合其声称‘物资充足’，可信度较高。她，至少她所在的这支小队，近期未曾经历严重的补给短缺。”

物资充足，营养良好，拥有高阶异能者作为先锋交涉员……这与其说是狼狈逃难或四处搜寻补给的队伍，不如说更像是一支目标明确、准备充分、执行特殊任务的“尖刀”。

就在这时，那少女清脆却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内容却让所有人心头重重一沉：“我们有随队的医疗兵，经验丰富。”

她依旧面无表情，像在陈述一项既定的工作流程，“接下来，会为在场的每一位，做一个基本的身体检查。主要是测量一些基础生命体征，以及……”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扫过何曦的白大褂，然后平静地吐出后半句：“抽个血。很快就能出结果。”

抽血！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何曦心中最深的警惕与寒意。

先前所有的猜测、赵爱国透露的信息、临渊关于“纯种人类”护送任务的描述，在此刻骤然串联，变得无比清晰！

这哪里是什么单纯出于好意的健康普查？

这分明是一场精准的筛选！

纯种人类：未被污染，基因稳定，或许是某些研究或“种子计划”所需；被污染者，程度、类型、稳定性评估；异能者，种类、潜力、可控性。

这是一支肩负“护送”使命、且可能来自大型基地的队伍，在接触不明身份的幸存者群体时，还有什么比快速血液检测更能高效、隐蔽地进行分类与评估呢？

“我希望你们都好好配合。”少女的声音加重了一丝，虽然依旧没什么情绪，却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只会对你们有好处。”

“有好处？请问是什么好处呢？”何曦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配合，意味着暴露。

暴露自己作为“纯种人类”的珍贵或危险的身份，暴露姑姑何妁可能存在的特殊感知状态，即使她是真的盲人，但经过临渊的影响，血液也可能揭示异常，甚至可能暴露他们与普通村民的些微不同？

生活在有能量屏蔽和更好补给环境下的生理指标，肯定是会有差异的。

好处？或许是获得“护送”资格，被纳入某个体系的“保护”之下，但代价很可能是失去自由、成为被研究的样本、或卷入更深的未知漩涡。

村长和那些老兵们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更加凝重的沉默。

抽血？在末世，血液样本往往意味着更深层的觊觎和控制。

老人们布满皱纹的脸上，警惕之色更加浓重。有人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木棍或工兵锹。

村长向前半步，挡在了女孩与村民之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变得严肃而审慎：“小姑娘，检查身体是好事。不过，这抽血……是个细致活儿，也得大家自愿才行。咱们村里人，老的太老，小的就在你们面前，经不起吓。你们这装备……”他指了指装甲车和女孩身上的战术装备，“看着挺唬人。要不，先让你们的医生下来，咱们说道说道，具体查些什么？也好让老爷们儿心里有个底。”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在试探对方的态度和底线。村长试图将主动权拉回一些，至少争取一点缓冲和了解细节的时间。

女孩对于村长的质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动，似乎早有预料。

她点了点头，动作标准得像设定好的程序：“可以理解。我们的医疗官会下车进行详细说明。检查是为了评估大家的健康状况，以便提供更有针对性的帮助，并在后续行程中合理安排。”

她的话术非常官方，将抽血的目的包裹在“健康评估”和“行程安排”的外衣下，听起来合情合理。

她侧过头，对着装甲车方向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后方那辆装甲车的门也打开了。

一个穿着类似白色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身形瘦高的人影拎着一个银色的标准医疗箱，利落地跳下车，步履稳健地走了过来。

防护服将他/她的面貌和性别特征完全遮蔽，只能从动作看出干练和专业。

真正的“筛选者”，来了。

何曦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何妁。

姑姑依旧安静地“望”着前方，但何曦感觉到她握住自己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传递着无声的警示。

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更精细的扫描结果：“下车医疗官，防护服有弱能量屏蔽层。其自身能量波动低于双马尾女孩，但操作医疗箱时，手部稳定度极高，疑似受过严格专业训练。医疗箱内，检测设备能量特征符合快速血液初筛及基因片段分析仪标准制式。”

果然，装备专业，目的明确。

何曦大脑飞速转动。

拒绝？在对方武力明显占优且尚未彻底撕破脸的情况下，强硬拒绝可能引发冲突。配合？风险巨大。

有没有可能……蒙混过关？伪造样本？干扰仪器？

她不由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那扇微微敞开的院门，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屋内正在和临渊紧急商议对策的源流。

同时，她也将这份焦灼与清晰的判断，通过那份与临渊之间玄妙的链接，竭力传递出去：“明知他们在筛选……我们必须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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