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清点

临渊的意念如同定海神针，在何曦翻腾的思绪中投下沉稳的锚点：“不必过度忧虑。以这支队伍目前展示的便携式检验设备精度与数据库比对范围，他们只能识别最基础的污染标记和显性异能基因片段。我已针对性调整了你、何妁及在场所有村民的体表能量辐射与血液生化特征模拟场。在他们的检测报告中，你们所有人都会，且只会被标注为‘纯种人类’，并未检测到已知污染源及显性异能标记。”

“纯种人类”……这个在末世中珍贵又危险的标签，此刻却被临渊用作保护色。

“而且，事实证明，你们从来都没有被污染，确实是纯种人类。只不过，何妁和你，如果走出这里，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们慢慢会觉醒不同的异能。这和外面的异能者大相径庭，你们是因为‘我’的存在，激活了‘灵炁场’，启发了本身就有的潜能。”

何曦瞬间领会了其中的策略：既然无法完全避免检测，那就让结果变得“安全”而“统一”。

一支寻找特殊人才或特定目标的队伍，对一群普通的“纯种人类”聚居村落，兴趣会大大降低。

心中有了底，权衡之下，何曦知道强硬抗拒，反而会引起更深怀疑。

她抬起眼，迎上村长略带询问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然后转向那位依旧面无表情的双马尾少女，声音清晰而平静：“检查身体，了解健康状况，确实是好事。我们愿意配合。”

她特意用了“我们”，将自己与村民置于同一立场，也悄然接受了“抽血”这个环节。

少女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她一挥手，那名全身包裹在白色防护服中的医疗兵便提着银色箱子走上前，动作利落地打开，取出一次性采血针、真空采血管和消毒用品。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带着一种冰冷的规范感。

医疗兵先从村长开始，老人挽起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露出干瘦但筋骨结实的手臂，面色沉静。

采血过程很快，医疗兵手法专业，几乎没什么痛感。

接着是其他老兵，一个接一个，默默地配合着。

何曦搀扶着何妁上前，何妁伸出纤细的手臂，神色依旧恬淡，仿佛只是接受一次寻常的问诊。

轮到何曦自己时，她能感觉到针尖刺入皮肤的微痛，以及医疗兵透过护目镜投来的、毫无情绪的目光。血液顺着细管流入贴有标签的真空管中，鲜红刺目。

就在所有人的样本采集完毕，医疗兵正准备收拾器械时，他/她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

防护服包裹的头颅微微转动，视线越过了门前众人，落在那栋静默的“何必中医馆”上，停留了数秒。

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中性而平板的声音从口罩后传出，直接对着何曦说道：“待在屋子里的那一男一女，也请出来，接受检查。”

何曦的心脏猛地一缩！屋子里的……一男一女？

他/她指的是母亲萧雪见和源流！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人数，甚至精确到性别？

难道这医疗兵或这队伍有什么特殊的生命探测装备，穿透了临渊帮助布置的屏蔽？

还是……他们早就掌握了某些情报？

临渊的意念立刻传来，带着安抚的意味：“镇定。他们的车载生命探测仪精度不足以穿透我设置的拟态屏蔽。此人只是依据常规逻辑推断，一个仍有活人居住的院落，且有你这样的年轻女性和盲眼女性在外，内部很可能还有其他家庭成员，尤其是成年男性作为劳力或保护者。提及‘一男一女’，是最常见的家庭结构假设。但你刚才的生物反应，让他们更加确定了。你母亲与源流的生命气息已被完全模拟为普通村民模式，出去抽血，不会露出破绽。”

原来只是推测？但这份推测的准确度，依然让人心惊。

何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了然”，点了点头，转向院门内喊道：“妈，老公，外面救援队的医生要给大家检查身体，抽点血，你们也出来一下吧。”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再次打开。

萧雪见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深色棉衣，头发略显凌乱，脸上带着些许常年操劳的疲惫感，完全像一个普通的农村中年妇人。

源流跟在她身后，穿着洗旧的工装，微微佝偻着背，眼神带着乡下汉子常见的拘谨和打量，将自身那股锐利的气势收敛得无影无踪。

两人走出来，站到了何曦身边。

“麻烦医生了。”萧雪见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医疗兵没有多余的话，再次利落地为两人采集了血样。过程与之前无异。

然而，当医疗兵将所有采血管整齐地放入特制的保温转运箱时，何曦心中那个疑问却越来越大，如同滚雪球般压来：他们能推断出屋内可能有人，甚至假设了性别，为什么……没有提及村子里的其他妇女？

这个村子虽然荒败，但并非只有眼前这些老兵和她们“一家”。还有一些中年和老年妇女，在灾难初期就按照既定预案，带着部分重要物资，躲进了后山一个极其隐蔽的天然溶洞中，那里也是……“飞船”的藏匿地。

她们定期轮换，保持最低限度的外部活动，但确实存在。

为什么这个看似装备精良、带着明确筛查目的的救援队，没有发现她们？他们的生命探测仪难道只扫描了村中心这一片？

“因为她们所在的方位，处于‘飞船’的初级隐蔽力场覆盖范围内。”临渊的解答适时到来，仿佛洞悉了她的每一个疑惑，“那艘飞船的隐匿技术，虽非其鼎盛时期状态，但其基础的光学扭曲、热信号消散及低层次能量屏蔽功能，依然远超地球当前任何已知的探测科技水平。对于这支救援队而言，后山那片区域，在仪器上只会显示为无生命活动的正常山林。他们‘看不到’也‘扫不到’那些妇女。”

飞船……远超地球科技……

这个答案再次提醒了何曦，她们所背负的、以及与何家紧密相连的，是何等惊世骇俗的秘密。

这秘密如同一把双刃剑，既是最后的庇护所，也是最大的风险源。

医疗兵合上了转运箱，对双马尾少女点了点头。少女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何曦脸上，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例行公事般的审视？

“样本会尽快分析。结果出来前，请各位留在村中，不要离开。我们可能需要根据结果，与部分人进行进一步沟通。”少女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与医疗兵一起回到了装甲车内。

舱门关闭，引擎依旧低吼。

何曦搀扶着何妁，与萧雪见、源流以及村长等人站在原地，目送装甲车缓缓后退，最终停在了村口稍远一些的空地上，但没有离开的迹象。

阳光依旧明亮，照在中医馆斑驳的牌匾上，照在老兵们褪色的奖章上，也照在何曦微微汗湿的掌心。

抽血完成了，初步筛选应付过去了，甚至隐藏的妇女们也没有暴露。

但何曦知道，这远未结束。

救援队还在等待“结果”。

而她们，也在等待——等待那检测报告出炉，等待对方下一步的“沟通”，以及，在这短暂的僵持中，思考着如何在这突如其来、目的未明的“救援”与自身深不可测的秘密之间，找到一条尽可能安全的缝隙。

临渊的保证带来了暂时的安全，但医疗兵那精准的“推测”和飞船存在的绝对隐秘性，都像暗处的棱镜，折射出更多令人不安的、关于这支“救援队”真实能力与意图的迷光。

装甲车内，光线被调节到适合阅读的冷白色。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嘶嘶声，过滤着外界可能存在的尘埃与异味，也隔绝了大部分外部声响，形成一个精密而压抑的密闭空间。

不到十分钟，便携式快速分析仪便完成了所有血液样本的初筛。

双马尾少女坐在简易折叠椅上，背脊挺直如尺。

她面前，医疗兵递过来一份薄薄的、由便携打印机输出的检测报告单。纸张带着微微的热度，和一丝化学制剂特有的淡苦气味。

少女接过，目光迅速扫过最上方的汇总结论栏。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沉思”的凝滞。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报告纸上“污染标记：未检出（全体样本）”以及“显性异能基因片段：未识别（全体样本）”那几行加粗的字体。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仪器待机时轻微的蜂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已经脱去防护头盔的医疗兵——一个面容平凡、眼神冷静的中年男人。

她的声音依旧清脆，但语速略微放慢，透出清晰的质疑：“确定所有血液样本都没有受到过任何已知谱系的污染？复核过了吗？”

她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像是遇到了逻辑上的难题，“这怎么可能……整个村子的人，都是‘纯种人类’？一个被污染的都没有？连轻微辐射或异种生物质标记都没有？”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是要穿透报告纸：“难道他们这半年，吃的、喝的、呼吸的，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物质？还是这地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净化机制？”这结论在末世中，比发现一群高阶异能者更令人难以置信，简直像童话。

医疗兵面对少女的质疑，神色不变，语气不亢不卑：“报告生成后，我手动复核了关键样本三次，包括那对母女、那个盲眼女人、以及几个年长者的血样。仪器运行正常，校准无误，数据库比对也覆盖了我们已知的所有污染源和常见异能标记。结果一致。”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这份报告，是在我确认无误后，才同步给西南基地终端的。那边应该也已经看到了。”

他给出了技术层面的保证，也将责任层级点明——这是经过复核、并已上报的结果。

少女的指尖在报告纸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她似乎接受了这个技术结论，但思维立刻转向了更现实的层面。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装甲车的钢板，望向村口那群等待的人影。

“我们要把他们全部带走吗？”医疗兵适时提出了下一个问题，语气平静，却点出了最大的困境，“理论上，未受污染的‘纯种人类’确实属于高优先级保护与收容对象。但是……”他略微加重了语气，“队长之前同步的后勤数据显示，我们现有的物资储备，包括食物、水、药品以及车队的承载空间，在完成既定护送任务的前提下，最多只够额外接纳七个人，并且会立刻进入补给警戒线。”

七个人。光是站着的老军人，就已经不止这个数。

少女沉默着。车内冷白的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她显然在快速权衡。全部带走不现实，但放弃这些“纯种人类”又似乎违背了某种原则或指令。

几秒钟后，她做出了决定，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缺乏温度。

“我先出去，给他们说一下检测结果。”她站起身，将报告单折叠好，塞进战术马甲的内袋，“看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医疗兵看着她：“你觉得会有人愿意跟我们走？离开自己的家，去完全陌生的、也许更严酷的北方基地？”他的问题很实际。故土难离，尤其是对老人而言，况且这支队伍本身也透着未知。

“我觉得不会有多少人愿意。”少女回答得很干脆，似乎对人性有某种冷峻的认知，“尤其是那些老人，他们的根就在这里。”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变得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决断：“那几个有生育能力的年轻人，一定要想办法带走。”

纯种人类的生育能力。在人口锐减、未来渺茫的末世，这不仅仅是个体特征，更是被视为“资源”与“希望”的象征。她的目标非常明确，优先级清晰无比——价值最高的，必须获取。

医疗兵对此没有表示异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需要我准备镇静剂或说服方案吗？”

“先不必。”少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双马尾和战术装备，走向舱门，“看情况。主任也在监控，必要的时候，他会授权。”

她的手按在舱门开启钮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车内闪烁的监控屏幕，上面分割显示着村口众人的实时画面，尤其是那几个年轻的身影——何曦、源流以及何妁。

然后，她用力按下按钮。

舱门再次滑开，外界略显浑浊的空气和明亮的阳光涌了进来。

她一步踏出，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最初那种缺乏情绪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那一抹针对“特定目标”的专注与决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她朝着等待的村民们走去，步履稳定。手中虽然没有报告，但那句关于“生育能力年轻人”的指令，已经如同无形的标尺，即将落在某些人的命运之上。

而站在大院门口的何曦，看着再次从钢铁巨兽中走出的少女，心中那根刚刚因抽血结束而略松的弦，突然再次绷紧。她从那少女看似平静的步伐中，嗅到了一丝比之前“抽血筛查”更加具体、也更加危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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