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雨停后的外界
子夜刚至,村子八角亭下悬挂的那口古老的铜钟,循例敲响。
第一声落下,像有人在天幕上轻轻按了一指——界外的雨,便像被拧紧的帘子,忽然停了。
檐下尚有水珠迟钝地坠落,地面薄雾轻轻冒起,像一口大锅收了火,徒留余温。
大年初一的凌晨,民用自由频道里,底噪忽然一收,一道熟悉的少女声突兀跃出:“哈喽,哈喽,还有人在吗?我刚刚发现雨停了!这几天我都不敢喝自来水,也不敢用自来水洗漱。还好我机智,担心过年东西涨价,提前订购了二十桶10升的纯净水,杂七杂八的牛奶和果汁饮料也是论箱囤积的。”
何妁的手已搭在旋钮上,指尖一紧,顿了一拍才开口,语气不自觉地更急了:“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我们家住在深山老林,平时给自足。这一回,更是吓得不敢出门。”
“我在阳台上,拿着高倍数望远镜隔着玻璃看——没敢开窗户。”少女先报了一个“平安”。
她的呼吸有些快,语气也很急躁:“路面像涂了黑漆,黏黏的,光照上去不反亮,是闷的那种光。雨水没渗下去,全结成一层皮。有人踩了一脚,鞋印像按在皮面上,回不去,过了会儿才慢慢鼓起来。”
她像是在努力把画面收敛成字,尽量精准描述,“花坛那边的走道……你们还记得那只橘猫吗?它昨晚躲在灌木丛里。我现在看不到它了,只剩一圈毛发、像退下来的壳,里面空的。还有藤蔓,一夜之间粗了一圈,抓着车轮不放,叶子往上翻,背面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喂饱了。”
“路上行人呢?”何曦忍不住问,声音压得很平。
“对面单元楼,有人趁雨一停就出门了。”少女吞了吞口水,继续道:“他走到楼道口,鞋踩开了一小块皮,皮下面‘嘶’地冒了点气,像热雾,可是带着黑红色。他咳了好久,扶着墙走,退回去了。楼下一位大爷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收晾衣杆上的衣物,我看到他手臂昨天起的那种……鳞片吧?今天没有长得更长,反而有点发灰,像风干的泥,抬的时候掉下一些细屑。啊,外面路上有人!他躲着阳光,见到光就往阴影里退。”
“阳光有作用。”源流极短地评注,随即按住送话键,“千万别踩破那层皮,也不要靠近雾。你待在屋子里继续观察,别出去。你把家里通风口的滤网再加一层湿布,最好用艾草煮纯净水打湿。如果家里有空气净化器和空气消毒机,全部打开。”
“收到。”少女吸了吸鼻子,强作轻快,一边照做,一边回答道。“小哥哥说的很有道理。我不出去,我宁愿躲在窗帘后面当胆小鬼。”
电台里传来一截窗帘被轻轻拉上的摩声。短暂的安静里,外头的世界像自己翻了一页。
“鸟呢?”何妁又问。
“没有叫声,连麻雀也不叫。”少女放轻了嗓子,“电线上挂着两三团东西,我原先以为是塑料袋,后来一阵风吹过,它们没有动。树上新长的那些黑紫花,张着口,好像在喝空气;有一片合上了,口边有晶亮的露,不像水,像……油。”
“狗呢?”何曦突然想到,城市里日益增多的流浪狗,应该也会有异变。
“有几只,走路不吭声。它们身上有斑秃,皮肤泛灰,眼睛发白,凑近下水道闻,闻了就走,好像在找一个味道。它们不看人,也不吠,看到光就绕开。”少女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还有两个人——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们背上鼓起两块硬硬的东西,动作怪,像关节不听使唤。他们一直沿着阴影走,楼下便利店的感应灯亮了,他们就停,灯灭了他们再挪。步子很慢,像在等什么。”
屋里三人沉默了一瞬。何曦把笔掐在指间,把“厌光、避亮、皮膜勿破、雾勿近、花出油、鸟绝鸣、犬静行”一行行记下。
她抬眼,对着话筒把语气尽量放缓,查漏补缺:“你做得对。第一,不开门窗,不外出,不碰外物;第二,水源只用家里的纯净水,加生姜艾草烧开再用;第三,留意风向和气味,提前把艾草煮过的湿毛巾堵好门缝。”
“好的,好的。幸亏因为要来大姨妈了,我买了好多艾草贴!家里生姜和红糖,也是一直常备!”少女顿时雀跃起来,配合得很好,“我刚刚看见对面有人把阳台的衣服收进去了——啊,他戴了手套,动作很轻。”
“让他别收。”源流当即道,“衣服挂在外面,等两天。进屋之后,当心变成了传染源。”
少女“嗯”了一声,随即敲了敲玻璃。过了一会儿,隔着话筒传来一个急促的低呼:“他老婆把人拽回去了,窗户关上了。”
“我们这边,界线内外更清楚了。”何曦看了一眼屋里的监视屏,“村子大马路口,坍方的地方像一块黑亮的漆,还是干的。风吹过,被推开了一层,像有人在前头挥手。但那些脏东西,怎么也吹不到这边。”
电台那头,少女轻轻吸气:“现在天边有点亮了。云层薄了一些。有人在楼顶放了无人机,起飞三米就掉下来,像被什么拽了一下。它的螺旋桨把那层皮刮破了一圈,小小一圈冒了一点白气,风一吹就散。”
“记清楚。”源流道,“白气就是气路,不是雾。在你家门口放一盆加了五谷杂粮和茶叶的淡盐水,如果快干了,马上添上。”
“好。”少女顿了顿,忽轻轻地笑了一声,笑里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倔强,“你们那边有年味吗?我这儿……没有年夜饭,没有鞭炮,只有寂静。”
“有。”何曦答,目光落在桌上见底的碗盘,“我们吃了团圆饭。你也算跟我们一起守了一夜。”
“那我就当自己也吃了年夜饭。”她的声音柔和下来,“谢谢你们的陪伴。”
频道里短暂地空白了一下,底噪像退至远处。窗外天光一点点爬上界边,黑亮的皮面发出钝钝的反光。
远处有两道影子在马路口坍方外停了一停,像被光照了一下,慢慢退回阴影。
“雨停了,不等于事散了。”源流收了手,转向何曦,“麻烦现在才开始。”
“我守频段。”何妁的手掌覆在电台上,像按住一颗重新跳快的心,“她若再呼叫,我们就当她是自家晚辈。”
“等一下——有人把我门口楼道那层皮故意刮破了!有白的……像雾的东西从口子里冒出来,贴着地面走。”半个小时后,少女的声音再次出现,何妁身子抖了抖。
她喘了一口,继续道:“白气……贴着地面,像一条蛇。碰到我的门缝,沾了艾草水的毛巾上冒了一圈小小的气泡。”
“现在把一面镜子对着阳台的光,折射到门口。如果做不到,就用吸顶灯或者紫外线灯。”源流继续,“光是它们的阻碍,可以把脏东西堵在外面。”
“镜子……找到了。”女孩气息急促,玻璃碰到桌角“当”了一声,她吸了口气,稳住了手,“好,我把光打到门缝了。”
电台里安静了两秒,只有湿布被不断拧动的声音随后,少女压低的惊呼:“它退了一点!光扫到哪里,它就像被按住一样……”
“按住它,不追打。”源流提醒,“保持光在门线,等它自己散,不要扩大口子。”
楼道里传来另一种动静——骨节摩般的“咯噔、咯噔”,缓慢而执拗,像什么东西正试探着往这边靠。
女孩压低了声音:“幸亏我家门上有猫眼摄像头,门把手也有电子锁摄像头……刚才楼上有两个人下来了。但他们走路的姿势……不对劲。灯亮的时候他们停,灯灭了再走。他们也在躲光……”
“千万别冲动。”何妁的掌心轻轻按在电台上,仿佛按住一颗跳得太快的心,“不要去开门。”
“我不动。”少女的吐息在话筒里一收,“他们停在了我家门前……贴着墙,好像在闻什么。”
医馆里的每个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源流的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把镜子再往下调一点,让光沿着地面扫过去,扫到门外的那条线,不要照他们身上。”
镜面微调的“吱呀”声之后,台里传来极轻的退步声,像潮水终于被岸沿挡住了一寸。女孩几乎不敢呼吸:“他们……退回楼梯口了。”
“很好。”源流把语速放慢,“维持现状。门口顶灯一直开,最好是屋里有紫外灯;艾草水湿布保持湿气,盐水盆不要动。现在去厨房,把一壶纯净水烧开——不是为了喝,挂着蒸气在屋里,维持室内湿度;浴室地漏用水填满,套上塑料袋,再压一个装满水的盆。”
“嗯……”她的声线发抖到逐渐平稳,像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水开了。我把锅盖掀了一点……有雾,但在屋里。”
“很好。”何曦记下一行“自救:湿帘、盐水、光线、紫外、封口、湿度”,又问,“你叫什么?总不能一直称呼‘你’吧。”
电台那端静了一瞬,随后女孩笑了一下,笑意里有一点疲惫的倔强:“我叫林声。声音的声。这几天谢谢你们……我知道你们在很远的地方,但我觉得——你们就在我家。
“林声。”何曦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名字放进心里,“我是何曦。刚才那位是守电台的是我姑姑,还有一位源先生。”
“我在。”源流应,语气极轻,“你做得很好。下一步,等光线稳定,再从猫眼摄像头观察楼道。不要先动。有人敲门,一律不应。”
“明白。”她停了一拍,忽然压低嗓子,“有人在敲我这层另一户的门……很轻,躲着光,避开了那家的猫眼摄像头,像是怕看见。”
她把紫外灯挪到家门口里面的廊道,遮住面向自己的那一面,看着另一面散发着淡淡的蓝光。
阳台的镜面把清晨的阳光,照进屋里阴暗的角落。
楼道那口被撕开的皮仍在缓慢呼吸,白气贴着地走,又在光前止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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