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除夕团年饭
祠堂里的蜡烛烟气还萦绕在何曦的衣袖上,门外雨声像远处的锣鼓,沉而不散。
按何氏族规,萧雪见离过婚,不能随行入祠,她便守在家门口,一面数着檐下的风铃声,一面望着那条把黑雨隔在村外的“界”。
见何曦一行回来,她迎上前,压低了声线,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这种事,历史上既然发生过多次,应当没事吧?”
她问得小心,指尖却绞住了衣角。
何曦把《村志》的复印件交给她,寒气尚未褪尽,眉心的疲色在灯下更清。
她摇头,坦诚而不回避:“不好说。这次的七日怪雨之前,已经出现过疑似僵尸的案子——虽然还没开始咬人,但攻击性很强了。再说最近的事儿,我们看过源流手机里大洋彼岸录下的视频,国内这些案例,像是从那里起的头。”
屋内一瞬安静,连挂钟的秒针都像迟了一拍。萧雪见“哦”了一声,强自镇定,去倒茶的手多停了半息。
源流一直立在窗旁,目光越过院子里那条看不见的线,落在界外浸出铁锈色的雨幕上。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村民在这里,还能躲个十年左右。十年之后,‘结界’要重新修缮一遍——不然,它护不住里面的生物。”
“十年?”萧雪见下意识看向屋檐,像要从晴光里找出一丝凭据。
“志上说一甲子重修。”何曦接话,却抬眼看向源流,“你说十年,是因为这次的雨,消磨得更快?”
源流点头:“这场雨不是单纯的水和风,它带着会啃噬‘结界’的东西。过去六十年一修的节律,是在平稳年代测出来的。现在的底噪更高,地脉的‘弦’绷得更紧,我说的十年是极限。”
何曦“嗯”了一声,喉间那口气没能顺下来。
她看着母亲,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刚贴好的“居家规”,心里稳住人的那块石头忽然松了一点。她低下头,声音里有难得的沮丧:“我不会修缮结界。”
这是她少见的示弱。她素来把人和事,写进秩序里,认真坚守。可“修界”二字,像一扇她从未推开的门。
何妁一直坐在电台旁,守着自己专属频率段,听到这句,眉心蹙了又松,轻叹一声:“大伯会。”
屋里三人同时一怔。萧雪见握杯的手指收紧,不自觉地低声复述:“可大伯,他在漂亮国……”
何曦抬眼,目光里闪过复杂——埋怨、希冀、和一丝难以言状的酸。她想起《村志》末页的“界记”,也想起那位远在大洋彼岸的何家嫡系长辈。
她试探着问:“他……真的会?”
“爸爸曾经提起过,大伯跟爷爷学过‘朱砂线’与‘镇石法’,年轻时学着修过一次村里的结界。”何妁点头,指尖在电台旋钮上轻轻一转,像在记忆里把某一页翻了出来,“他出国之前,把那份‘结界诀’手抄本放在老药柜的暗匣里,爸走时也提过——‘若遇黑雨且界线薄,取抄本,择午时,净手焚香,按规矩修缮补续。’”
“可现在……”萧雪见话到一半,自己把尾音收住——电话打不通,海这头雨未歇,那头天晴否也无人知。
源流听着她们的家常与远事,不插嘴,像一座灯塔在听海。
过了一小会儿,他忽然侧过身,补了一句轻得只够屋里几人听见的话:“能不能联络到人是其一,更关键是手上有法、有心稳。结界是‘炁’与磁场,不是墙。你们祖上的法门,是把‘炁’系在石与木上;现在,要把磁场也修正。”
“怎么做?”何曦重复,指腹不自觉按在衣领里的玉上。
窗外雨声似乎又近了些,却仍止在那条界的边外。
电台里忽然“滴”了一声,官方频道开始了下一轮循环:“……请尽量待在室内,不要接触外面的有毒雨水……”
“十年之后,”何曦把这句话在心里默了一遍,抬起头来,“先把人守好……大伯能回来最好;要是他赶不回来,东西在我这儿,规矩也在我这儿——只能我去学了,试试看。”
萧雪见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道:“今天除夕,我们怎么也要整一桌硬菜犒劳自己,特别是今年还有源先生陪着一起过春节。”
她对源流的身份仍存疑虑,却凭着这些年离婚后走南闯北练出的眼力,直觉此人不坏,能打交道。
厨房里,火光一点一点把屋子点暖。
萧雪见利落分工:“我打头锅。小曦,葱姜蒜切末,大红袍花椒擂成粉,草鱼片成薄蝴蝶,仔细点,别伤着手。这些做完后,粉蒸用的江米给我炒香咯,听到‘沙沙’响就停火;源先生,麻烦您动手洗酸菜、泡青花椒。”
“明白。”何曦挽起袖子,先料理好葱姜蒜和大红袍花椒,然后刀起鱼落,鱼片在刀下一层轻雪般铺开,盐、蛋清、湿淀粉顺着指尖的节律抓匀,静静“醒”着。
源流也不甘落后,酸菜洗得干干净净,青花椒也泡得刚刚好。
何曦把泡好的酸菜切到指宽,泡姜泡椒切成马蹄小丁,色彩红绿,像把一盘热烈的烟火安安分分按在案板上。
糯米入锅,先冷火慢烘,再中火翻炒,米粒从沉闷到清脆的“沙沙”,何妁帮忙听火候。
她鼻翼轻动:“停,火候到了。”
随后,萧雪见把米碾成粗粉,拌上豆豉末、米酒、糍粑辣椒,抓匀,备用。
源流忽然开口问道:“辣不是味道,是痛觉。为什么还这么受欢迎呢?”
“辣是记忆。”萧雪见提着锅铲笑,郫县豆瓣先下锅探路,油温一到,红油像花开,“记得的人,才觉得它香。”
硬菜,一锅接着一锅。
酸菜鱼先起。底油下姜蒜末、泡椒、酸菜,大火爆到酸香冲鼻,清汤入锅,猛火翻滚后下鱼片,轻轻拨散,白瓷般的鱼肉在汤里舒展;最后一把青花椒探到汤面上,“滋——”滚烫花椒油浇下,椒麻浓香电流一样炸开。
辣子鸡紧随。鸡块用盐酒抓匀,油锅里两次过,外壳焦脆;另一口铁锅里干辣椒与花椒翻沙,入姜蒜、葱节、小米辣,最后把鸡块回锅,盐、糖、酱油一把点,干香在锅沿扑腾出来,红得像新年对联。
回锅肉滚刀大蒜苗等候。五花肉先煮后切,豆瓣下油,炒出透亮的红,肉片翻入,糖色一勾,酱香裹在每片油花上,蒜苗最后翻两下,青翠欲滴。
粉蒸排骨用南瓜垫底。排骨用酱油、酒、姜蒜拌匀,滚上香米粉,卧在南瓜面上,砂锅里咕嘟咕嘟,肉酥米糯南瓜甜香从底下顶上来。
还有腊味合蒸,腊肉腊肠与春笋切片铺盘,蒸汽把腊香一点点逼出来,油润如琥珀;酸萝卜老鸭汤小火呵着气,清而不寡;凉拌折耳根白根翘着头,青花椒油、米醋、糍粑辣椒泼上去,山野气息一拢;一笼叶儿粑安安静静,叶香、肉香、糯香融在一起;一盘清炒豌豆尖,嫩绿像春天刚出的尖芽。
开席前,何曦端了三小碟菜,敬在祖先牌位前:一碟腊味、一碗汤圆、一尾整鱼。“年年有余。”她轻声。香火一缕白烟,上升到梁,蜷起一圈安稳的光。
团年饭一落座,桌面像画满了色:酸菜鱼白汤缀以翠绿与椒红,鱼肉如雪;辣子鸡红云翻涌,鸡块金黄藏其中,椒麻香先在空气里绕一再落到舌尖;回锅肉油亮酱红,蒜苗发着青光;粉蒸排骨蒸汽腾着米香、肉香与南瓜的甜;腊味合蒸油汁琥珀,边缘微卷;叶儿粑揭开一角,热雾带着叶香折耳根扑鼻的清烈带点药气,入口却鲜爽……
“来,尝这口,电打舌尖。”萧雪见给源流夹了一片鱼,青花椒的香像极细的电流沿着舌面走了一遍,麻而不木,辣而不燥。
源流停了一瞬,眼底亮了下:“厨艺不凡。”
“有锅气,好吃吧。”萧雪见笑,给何妁夹了块粉蒸排骨,“小姑,尝尝看,米香到位没?”
“到位。”何轻轻咬了一口,认真回复。
萧雪见又用公筷夹了一片酸菜鱼给源流,抬眸笑道:“源先生,请你品鉴一下。”
源流慢慢咀嚼,答复道:“汤滚三次熄火,酸正好,鱼不老。”
何曦给每人斟了小盅米酒,酒色温润,大声道:“今年不放炮,咱就用这桌热气作喜。”她举盏,祝福:“祝亲友平安,外面的风雨自己走。”
外头雷又远远过了一回,像是答应了她。
屋里筷子碰瓷,细碎清响。椒麻在唇齿之间回旋,腊香在喉间窝着火,酸辣把胃壁慢慢烫热,甜汤圆最后收尾,糯米团团圆圆在碗里浮沉。
窗帘不曾掀动,电台守着底噪,门闩冷静如常。
“源先生,多吃点这道。”萧雪见把辣子鸡推到他面前,“这里的年夜饭,讲个热闹,红红火火。你跟着我们,算是认了亲。”
源流放下筷子,端正地做了一揖:“承蒙诸位看得起,多谢招待。”他看向窗外那条看不见的界,复又看回这张热气氤氲的桌子,像在心里把某种坐标钉牢。
饭到半程,临渊在他意识边缘敲了敲,低低提醒:“本底噪+0.2。”源流只是把酒盏往内挪了一寸,语气平静:“吃完这盏甜汤,我们去守夜。节律不断,灯不灭。”
“行。”何曦应,给每人又添了一只汤圆。汤面轻轻一荡,灯影也跟着动了一下,像在风里稳稳地站住。
界外黑雨依旧,界内红灯温顺。团年饭把屋里的热香一层层铺开,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兜住了所有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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