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意外频发
翌日清晨,巷口的积水,已经覆上了薄冰,四周散发着初冬的寒意。
“何必”中医馆门前,一辆布加迪像一块落在青石上的黑曜石,漆面吞没了清晨的光。
引擎早已熄火,车头徽记冷冷泛着光泽,车身发出金属冷缩的“咔嗒”声。
何邦国挺着一身廉价西装,从车旁小步迎上去,双手在胸前交握,笑意堆得过分殷勤:“王老板,您看,这就是我女儿开的中医馆。她按跷的手艺,远近驰名。”
被称为王老板的男人年约五十,大腹便便,金表在袖口处露出一寸。
他身后四名黑西服、戴墨镜的保镖分两列而立,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横扫巷口与院门。王老板点点头,抬起下巴,对何邦国只吐出四个字:“让她开门迎客。”
“好嘞好嘞!”何邦国忙不迭应声,上前拍打防盗门,“哐当——哐当”,震得门楣上的小镜头都抖了两下,“小曦,快给爸爸开门!”
窗棂“啪”地一声被推开,二楼跃出一截干练的声线:“何邦国,你咋还有脸回来?”萧雪见面色冷硬,指节扣在窗沿上,目光如刀,“你欠村里十几万还清了吗?”
认出声音,何邦国脸一沉,先前的殷勤顷刻破碎,粗声回呛:“劳资来看闺女,关你屁事!”
走廊里,何曦打着哈欠,拢了拢棉袄睡衣外罩,站在母亲门外,声音却清清楚楚:“妈,甭理他。他上次来是让我嫁给这位王老板——年纪跟他差不多,听说很有钱,日后能给他不少好处。”
“臭不要脸的东西!”萧雪见怒火上涌,窗户“砰”地合上,转身几步已到何妁房前,推门而入,“小姑子,快起床!给村里放广播,说何邦国回来了——让他们赶紧来要债!”
“好。”何妁已坐起,手探向床头柜,指尖稳稳摸到无线电台的旋钮。
她屏息倾听了一瞬窗外的风,低声道,“频段有些杂音,但能用。”她熟练地接上麦克风,嗓音沉稳,措辞不失分寸:“各位乡亲,这里是‘何必’中医馆。通报一则——何邦国已在馆前,请涉及借款的乡邻前来协商账目。路滑慢行,注意安全。”
院门外,王老板微微转腕看了一眼表,神情不耐,保镖之一耳后轻触耳麦,像在接收什么远方的指令。
何邦国还在拍门,力道却不由自主地小了半分——仿佛嗅到了将至的人声与脚步。
何曦轻步走回楼梯口,朝楼下的门楣镜头瞥了一眼:画面清晰,时间码在右下角闪了闪,又稳住。
她拿起门边的扩音喇叭,按下开关,声音冷静透过铁门传出:“本馆今日暂停营业。债务往来,请当事人与王先生一并在门口,等候村里见证人到场。”
“你个死丫头!”何邦国声音一噎,随即换上笑脸,转头去讨好王老板,“小姑娘年轻,不懂事,等会儿我教训教训就好了。”
王老板只是抬了抬下巴,眼镜后的目光看不出情绪。
院外巷口处,已有两三道身影远远靠近,手里夹着账本与收据袋;更远处,一串红色灯笼在风里轻颤,爆竹声却像被什么压住了,只在空气里闷闷滚了一下。
屋内,萧雪见站在何妁身旁,手按在对方肩上,语气压紧:“村里人一到,我们就按规矩办——先清旧账,再谈来意。”
“嗯。”何妁侧头,鼻翼极轻地动了动,“风里有股金属味,还夹着电流的静响。今天要当心。”
何曦在楼梯口停了一拍,回望走廊尽头的诊室,那盏夜里熄灭的艾灯静静立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走过去点燃了艾灯,对着一同下楼的源流说道:“先把门内的事安顿好,再谈外面的风浪。”
源流点了点头,上前插好门闩。
门外,布加迪漆面映出一个个靠近的人影。
何邦国舔了舔嘴唇,衣领下的喉结滚了一滚;王老板背手站定,保镖们略微分散脚步,把空间划出了无形的边界。
一场账与理、亲与利的对峙,在晨光中悄然拉开。而巷口那阵压低了的爆竹闷响,像一记不祥的鼓点,为接下来的变故打了拍子。
巷口的人声像潮水,顺着青石板涌到门前。
第一拨村民赶到,肩上挎着旧账本,手里攥着欠条与收据袋,鞋底带着泥,气息里有一股寒夜未散的湿意。
“何邦国,到了!”一个白发老人举着欠条,胸口起伏,“当年借的三万,利息都算轻的,今天给个话。”
何邦国讪笑:“刘大爷,别急,王老板——”
“闭嘴。”王老板抬下巴,轻轻一摆手,保镖立即上前半步,成拱卫之势。他目光掠过门牌,冷淡开口:“让她开门,先谈合作,后谈闲事。”
铁门内,何曦按亮门楣下的扩音喇叭,声线清冷:“本馆今日暂停营业,只做登记见证。债务与婚姻不挂钩,谈账不谈亲。各位按顺序站在门外白线后,先旧后新,先弱后强——年长者、病弱者优先。”
她话落,不等人争辩,又补了一句规矩:“一,不得动手动脚;二,不得越线逼近;三,不得在门口交易现金——所有款项只走村会计账户。我们只登记、不经手钱。全程录像、录音,村广播与我们同时发布。”
“你算哪根葱,敢给王老板立规矩?”何邦国拍门的手顷刻加了力,“识相的,赶紧开门!”
二楼窗帘一掀,萧雪见持着扩音喇叭侧身站在窗边:“王老板,你要谈合作,请退后五步,给乡亲让路。你要代偿他欠款,钱打进村帐;你要谈亲事——没门!老娘不屑于卖女儿!”
王老板脸上笑意不动,眼镜后闪过一抹冷意:“我只要结果。谁先给我一个让我满意的结果,我就替谁说话。”
“结果有,但先有秩序。麻烦乡亲们在我门前划道线。”何曦从门缝里递出取号牌和一支白色粉笔,“一号,刘大爷;二号,张嫂……六号,陈叔。请举证据:欠条、借款用途、还款记录。我们逐一复核,给各位盖章签字。王先生若要代偿,请先出具承诺书,写明‘无附加条件’,由村见证人联章,否则不谈。”
张嫂接过粉笔,她常年为一家子缝缝补补,做裁缝也是一把好手,随便就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条。
“笑话!”保镖探身一步,鞋尖压线。何曦目光一斩,按下门内电铃——尖锐蜂鸣瞬间刺穿人声。
王老板抬手,保镖即刻退回原位。
“先算账!”刘大爷抖抖索索把欠条举起来,红手印殷红,“他欠我家三万,写着‘愿十年内还清’,现在第十二年——”
“收到。”何曦让萧雪见在窗口用长焦手机拍下欠条正反,又通过门缝递出一张《登记单》,“刘大爷,名字、电话、开户行,写清楚;村会计到场时,款项只进公账,不收现金。我们只给凭证,不收钱。”
“你不收钱,谁收?”有人不满。
“村帐。”何妁从内屋把小喇叭接到无线电台上,拇指拨动旋钮,“乡亲们请注意:十点整在村部设临时收款处,村会计与村主任联章。‘何必’中医馆只负责登记与录像,不经手钱款。”她加了一句,“先到先办,路滑慢行。”
话音未落,电台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滋”——像被谁拽了一下。声音瞬间压扁,又恢复。
何妁眉心一动:“频段有失真,像有东西压着。”
门楣监视屏右下角的时间码抖了一下,秒表像在原地滑了一下再跳过两格。
何曦把手表和墙上的机械钟对了一遍,抬声:“各位注意,录像有回放;我这边还有机械钟与纸质登记,三重时间同步。”
王老板面上仍旧温和,指尖轻扣臂弯,像在掐算耐心。
他忽然笑了一声,压低了语调:“何大夫,我可以一次性把他所有欠款代偿,条件很简单——你跟我走,我把你捧到省城,给你最好的条件,开连锁,把这门手艺发扬光大。”
“王先生。”何曦平静看着镜头,仿佛不是对人,而是对记录说话,“任何以婚姻、人身自由为条件的代偿,不具备法律效力。你愿意帮村里,是善举;你想绑我,是违法。我的答复是不谈!”
“你这丫头!”何邦国急了,伸手要摘门缝里的登记单。
门内闩“咔”的一声上紧,源流挺讨厌这男的。
“先刘大爷。”何曦不再看何邦国,“刘大爷,我这边念一遍欠条内容——年月、借款额、手印到位。请你把欠条暂借我们拍照,随后归还;我给你一份登记单,下午村部核对后贴公示栏。”
“行。”老人退后一步,喘匀气。
第二个、第三个……队伍缓慢推进,秩序渐稳。
保镖偶尔交换眼神,王老板把手表转了个角度,阳光在金表面上一闪。
巷口,来人越来越多,有人提着袋子,有人拄着拐,更多的是围观的目光。院外上空飘着几盏迟迟未散的孔明灯,忽明忽暗。
远处爆竹声迟了一拍才响,像隔了层真空玻璃。
“何姑娘,”一名中年男子把几张复印纸递过来,“我们家没欠条,只有转账记录截图,能不能也登记?”
“可以。”何曦接过,压着心底那丝莫名的躁动,“每一笔有凭证的先登记,没凭证的记下见证人姓名与电话。明天起连续三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在村部核对。”
“王先生若代偿,”萧雪见从窗口递出一张《代偿承诺书》,“请在这里签字按手印:无附加条件、不得向债务人另设担保、不得以亲属为抵押。”
王老板接过纸,垂眸瞥了一眼,嘴角掀出一缕淡淡的笑:“你们做事,倒像律师。”他不签,只把纸折好,夹在笔记本里。
就在此时,电台里突兀响起一串破碎的语音:“……通告……国道……临时管制……请附近……居民……减少外出……”字句像被硬生生剪碎,下一秒又是一片雪花声。
何妁抬头,鼻翼微张:“风里金属味更重了。”
门楣屏的时间码再次轻晃,画面上有瞬间的细纹闪过。何曦把登记册翻页,迅速写下:“十点零六分,电台失真,摄像抖动。继续登记。”
“我再等十分钟。”王老板低声道,像自言自语也似提醒,“十分钟后,我去村部签支票;十分钟内,还没有结果,就别怪我不客气。”
“结果不会因为你催就变。”何曦合上笔帽,目光移回到队伍,“六号,陈叔——您那笔欠条在吗?”
“在!”陈叔把油渍斑驳的欠条抽出来,手心出汗。
“收。”何曦点头,递出登记单,“请后移一步。下一位。”
铁门内外,秩序渐渐形成了自己的节律。
何邦国在布加迪与人群之间挪着脚,眼神飘忽,喉结一上一下。保镖们分散站位,形成无形的弧;王老板背手,似笑非笑。
偏偏就在此时,天光微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遮了一下。
艾灯的火舌缩了一缩,又努了一下,才重新焰起。院子里的老笨钟滴答了两下,其中一记,轻微迟了半拍。
何曦把这半拍记在心里,没有抬头,只把玉石在衣领内侧压紧了一寸。她对着扩音喇叭,声音清澈:“各位乡亲,先按照规矩来。王先生,十分钟够我们出第一批清单;你若守规矩,我们欢迎;你若越线——”
保镖们的鞋尖齐齐往后一收,白线前空出一条带风的缝。王老板看着她,忽地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好,我等你这个‘结果’。”
电台那头,忽然又蹦出一行干净的字句:“……市区用血紧张……请就近避免聚集……”随即又被噪音吞没。
风拂过门上的小红绳,轻轻一响。
何曦把登记册一推:“七号,下一位。”她胸中的鼓点与那只不安的秒针并行,却都被按在了秩序的框里。
外面的风有事,她先把门前这场账,把它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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