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账清

铃声像一枚细针，忽地刺破院口绷紧的空气。

王老板的手正搭在腕表上，指尖一顿，那一瞬的错愕在镜片后闪过，随即被他收回眼底的平静吞没。

他微偏头，接起电话，声音仍旧温和：“喂，什么事，我现在忙着。”

短短不到一分钟，电话那端仿佛说了很多。他垂眸听完，只吐出一句：“好，明白了，谢谢提醒。”

抬眼时，他的脸色已惨白如纸，和刚才从容的神情像是两张并不能完美贴合的皮。他转向身侧的助理兼保镖，语速快了半分：“何邦国的债务，你们留下来处理，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保镖已替他拉开布加迪的车门。王老板跨步上车，车门“砰”地合上，低沉的引擎声像从地底下生出，黑曜石般的车身一拧，带起一阵风，扬长而去。路口一串还未熄灭的红灯笼，被尾风拂得轻轻一颤。

“王老板，等等我啊……”何邦国迈前半步，手还没抬起来，就被助理伸臂拦住，动弹不得。

“急什么。”助理笑意不达眼底，墨镜往上推了推，“我们的车在后面。等处理好了你的债务，一起回去。”

“回、回去……”何邦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神在保镖与村民之间乱窜，喉结滚了两下，硬是咽回一句不合时宜的奉承。

二楼窗边，萧雪见将所见悄声告诉何妁。至于对方具体说了什么，监控录音已经告知了全部。

何妁拿起扩音喇叭，声音清晰：“秩序不变。村部人员已在路上，各位请按先前顺序站线后。王先生的助理如要代偿，请先签《代偿承诺书》，款项一律汇入村公账。”

话音未落，村长、村书记与村会计快步来到村口。村长肩上还搭着围巾，气喘微微，抬手示意：“先把桌子摆这儿，清点证据，逐笔核。”

折叠桌很快搭好，村会计从挎包里取出公章、账册和一台老旧的笔记本，旁边露营车上，还放着一台便携式打印机。

助理摘下墨镜，接过门缝里递来的《代偿诺书》，扫了几眼，在“无附加条件、不得另设担保、不得以人身自由为抵押”一栏略一停顿，抬笔签字，重重按下手印。村书记在旁盖章复核，公章落纸，“嘭”的一声干脆。

“按顺序来。”村会计打开对公账户的网银，念名字，“刘大爷，三万元整；刘嫂，一万五……陈叔，两万元……”助理打开企业网银，开始一笔笔输入对公转账信息，附言栏按要求上“代偿—某某某—年月日”。每敲下一个“确认”，手机就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第一次转账时，屏幕上的进度圈忽然停顿了一下，像一口气没缓过来。就在那一瞬，电台里再次传来短短的失真：“……市区……请减少……外出……”随即被噪音吞没。

何妁的手指轻轻一紧，仍旧平稳：“时间记下，十点二十二分。”

门楣监视屏的时间码跟着轻晃了一下，像用指腹在上面按了按，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何曦迅速在登记簿边角添了两笔：“十点二十二分，电台失真，画面轻抖。”她看向楼下：“继续。”

进度圈重新转动，一声清脆的“提醒”响起。村会计手机亮屏，短信内容一条条弹出：“贵单位账户收入人民币30000.00元……付款人：某某公司。”他抬眼，看向人群：“第一笔到账。刘大爷，先给收据。这是村部收款回执，两点公示栏贴名单。”

“好，好！”刘大爷手都在抖，接过盖好章的回执，眼眶通红。

第二笔、第三笔……节律稳定下来。助理输入、会计核对、书记盖章、村长监督，人群里人声低低翻涌，像海面远处的浪。

“我那笔也能算吧？”队伍里，中年男子举着转账截图，“当时他没写欠条，是微信转的。”

“可以。”村会计点头，“凭证截图与转出记录核，先登记，待下午统一核发回执。”

“账还得是账，亲事别再提。”何曦把这句冷硬的话放在最后，语气不大，却压住了前排的躁动。

何邦国嘴角抽了抽，想笑，没笑出来。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助理：“王……王总人刚走，咱们这回去，是不是——”

“不是什么？”助理不耐，头也不抬，“先把你的账清了。”手下速度却没慢，网银页面一笔笔跳到“成功”，短信一条条落进收件箱。

每一次“成功”，何邦国的肩膀就明显塌下一点，像被看不见的手一寸寸按低。

“下一位。”村会计抬头，冲人群点头。

助理把最后一笔金额敲定，又把承诺书复印件交给村书记存档，合上电脑转向何邦国：“走吧。账清了，跟我们去一趟。”语气轻描淡写。

“去、去哪——”何邦国声音发干，眼神虚飘。

“回公司。”助理冷笑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格外冷漠，“签几个该补的手续。”

他抬手，另一名保镖自然上前半步，站位刚刚好，不触碰人，只把去路“请”出一条。

人群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白线前空出一大片。

何曦看着这一幕，喉侧那点紧绷蓦地放松，又迅速绷回去。

她对着扩音喇叭收尾：“今日登记顺利，何邦国还账计划提前结束。下午两点，村部公示栏贴清单。王先生的代偿承诺书、转账凭证与视频全程备份，如需查验，请找村委。”

她停了一拍：“谢谢各位配合。”

风从巷口吹来，吹动门上的小红绳叮当一响。监视屏的时间码稳稳走格，像刚才的抖动只是错觉。

但何曦知道，不止她一个人注意到了那一瞬的迟滞。

不到一上午，街坊乡邻的账面清了，天色却不见得比昨日更晴。

“何小姐，今日不太方便，明天我们再来拜访。”助理皮笑肉不笑地对着紧闭的防盗门说道。

源流倚在门内阴影里，侧脸被门缝泄出的那点天光勾出一条冷酷的线条，他勾了勾唇角，像是在随手点评天气：“如果你们明天还能来的话……”

门外的男人怔了半秒，笑纹短促地僵住，又极快复位。他下意识摸了摸耳背的耳麦，指尖微微一颤。

手机在掌心亮了一下，几条推送一闪而过——“城区临时交通管制”“医院用血紧张”“请减少聚集”。屏幕抖了两下，恢复如常。

二楼窗内，萧雪见收住了将出口的冷话，只把窗帘轻轻合上一寸。

楼下的何曦按住门楣摄像头的监视屏看了一眼，右下角时间码像被指腹按了一下，迟了半拍，又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不动声色，拉近话筒，声音清清淡淡地越过铁门：“今日闭馆不营业，诸位请回。”

助理“呵”了一声，似笑非笑：“何小姐做事，真是讲规矩。”他把墨镜推回鼻梁，侧过身去，“何先生，走吧。”

“哦哦，好的……”何邦国正唯唯诺诺地跟上。

“明日再来。”助理退后一步，语气冰冷。他朝身后的保镖摆了摆手，人群自动分出一条缝。

他带着人和何邦国向外面大马路走去，脚步很快，像是要赶在某个时刻之前离开。

布加迪不在了，另一辆低调的黑车无声滑出，车门“咔嗒”一声合上。发动机的低鸣像从地底传来，又很快被风压下去。车尾灯在巷口一闪，隐没不见。

院门里，短暂的静默落下。萧雪见拉开窗帘的一角，盯着空下去的巷口：“王老板刚才那通电话，恐怕不简单。”

何曦领着源流上了楼，萧雪见回身，压低声线对他们问道：“源先生说的‘如果明天还能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源流望向窗外，神情淡淡，唇角的笑意收了：“炁场会大变。今晚之后，外面的瘀堵会更多。应该会先乱上一阵，王老板他们自顾不暇……据我所知，这里是福地。”

何妁把无线电调低了一格，像按住了一只不安分的虫鸣：“到了夜里，我守频段。你们做好应急准备。”

“好。”何曦应了一声，按住衣领内侧的玉石，指腹下的温润安定如常。

她又看了一眼监视屏：时间码在这一刻格外规矩，走得分毫不差。她有种感觉，那不过是风雨前的最后一次端正。

院外的风忽起忽歇，村里小巷的灯火，时明时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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