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苏闲点头，继续描述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
“是啊，这就是海瑞的‘刚’。”
“嘉靖皇帝看了奏疏，第一反应是暴怒。”
“他气得把奏疏狠狠地摔在地上，把桌子都掀了，大吼着：”
“‘快！快让人去抓这个畜生！别让他跑了！朕要碎尸万段了他！’”
“这时候，旁边的司礼监太监黄锦，虽然也怕，但还是壮着胆子说了一句。”
“‘皇上不用急，这人是个有名的痴子（傻子）。’”
“‘听说他上书之前，已经知道必死无疑，所以买好了棺材，诀别了家人，把后事都办好了。’”
“‘他是不会跑的，他就等着您杀他呢。’”
“嘉靖皇帝听了这话，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把那道被摔在地上的奏疏又捡了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时而愤怒，时而叹息。”
“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说：”
“‘此人……可比商朝的比干，但他把朕当成了商纣王吗？”
“‘朕……朕不是商纣王！’”
“虽然他最后还是把海瑞关进了锦衣卫的诏狱，但始终没有下令杀他。”
“因为他知道，海瑞是求仁得仁。”
“如果杀了他，海瑞就成了千古忠臣，而他自己，就真的成了昏君，会落得和朱祁镇杀于谦一样的千古骂名。”
朱元璋听得唏嘘不已，情绪复杂。
“这个嘉靖，倒也没昏到家，还知道要点脸面，还知道不想当纣王。”
“要是换了那个朱祁镇，估计早就脑子一热，把海瑞给砍了。”
苏闲继续讲述海瑞在狱中的故事。
“海瑞在牢里关了一段时间，受了不少苦。”
“期间，有个户部司务叫何以尚，看不过去，上书请求释放海瑞。”
“结果被嘉靖皇帝一顿廷杖，打得皮开肉绽，半死不活，也关进了大牢。”
“幸好当时的内阁首辅徐阶，还有刑部尚书黄光升，这2个人还算有良心。”
“他们从中斡旋，把拟定绞刑的提议给压了下来，一直拖着不办，海瑞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也就是在那一年冬天，嘉靖皇帝因为长期服用丹药（重金属严重超标），终于把自己给毒死了。”
“提牢主事得到了消息，觉得海瑞这下肯定要翻身了，肯定要被新君重用。”
“为了巴结海瑞，他就特意自掏腰包，备了丰盛的酒菜款待他。”
“海瑞看着那满桌的鸡鸭鱼肉，以为这是‘断头饭’。”
“他也不客气，神色如常，坐下来开怀畅饮，吃得那叫一个香，仿佛不是去死，而是去赴宴。”
“等吃饱喝足了，主事才悄悄凑过去，一脸谄媚地告诉他。”
“‘海大人，恭喜啊！皇上驾崩了，您马上就要出狱做大官了。’”
“结果，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海瑞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紧接着，他‘哇’的一声，悲痛大哭，撕心裂肺。”
“他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哭得满地打滚，甚至哭晕了过去。”
“那一夜，他的哭声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凄厉无比。”
一直没说话的小朱棣，听到这儿，忍不住挠了挠头，一脸的不解。
“哎，国师，我不明白啊。”
“这海瑞不是把皇帝骂得狗血淋头吗？”
“他还买棺材等着死呢。”
“现在那个要杀他的昏君死了，他不应该高兴吗？不应该放鞭炮吗？”
“怎么还哭成这样？是不是吓傻了？”
苏闲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敬佩。
“这就是海瑞的忠诚所在啊，也是古人所谓的‘愚忠’中，最闪光的那部分。”
“他骂皇帝，不是为了泄私愤，更不是为了博名声，捞取政治资本。”
“他是真心希望皇帝能改过自新，希望皇帝能醒悟过来，重振朝纲，做一个像尧舜那样的明君。”
“他对皇帝是有期待的，是有感情的，他把皇帝，当成了国家的希望。”
“现在皇帝死了，他的希望彻底破灭了，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痛苦，那种理想破灭的绝望，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叫——爱之深，责之切。”
朱元璋听得眼圈有些发红，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好臣子！真是个好臣子啊！”
“哪怕被关进大牢，哪怕差点被杀，心里装的依然是国家。”
“这样的忠臣，咱大明要是多几个就好了！”
“可惜啊，这种人，往往活得最苦。”
苏闲接着讲述海瑞后来的经历，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隆庆皇帝继位后，立刻赦免了海瑞，还给他升了官，想借他的名声来粉饰太平。”
“后来他当了右佥都御史，外放应天巡抚，管辖江南富庶之地。”
“那威名，简直是止小儿夜啼。”
“他还没到任呢，那边的贪官污吏就吓得纷纷辞职，那是真的辞职，连夜打包跑路。”
“豪强权贵也都夹起尾巴做人，连平时嚣张跋扈的太监都不敢穿得太招摇，把红墙刷成了灰色。”
“他在任上只有半年，但这半年里，他整修水利，打击土地兼并，把被豪强侵占的田地强行归还给百姓。”
“老百姓爱死他了，甚至给他立生祠。”
“可惜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种刚直的人，就像眼里的沙子，让所有官僚集团都觉得不舒服。”
“没过多久，他就被舒化、戴凤翔这些人弹劾，给罢官了。”
“他走的时候，南京城的百姓沿途哭送，家家户户都挂着他的画像祭祀，把他当神一样拜。”
“后来高拱掌权，排挤他；”
“张居正当国，虽然也佩服海瑞的清廉，但觉得他太‘轴’了，不适合搞改革，怕他坏事，所以一直没用他。”
“海瑞就这样，被迫在老家闲废了十几年。”
“直到张居正死后，万历皇帝为了收买人心，才把已经72岁的海瑞召回南京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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