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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真是high到不行啦!


张少岚在电影院里深吸了一口气。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播放着——那具没有灵魂的身体站在桌子那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座立在废墟里的石像。

对面的贺令仪瘫坐在地上,黑色的长发散在肩膀上,嘴角还挂着酒渍。

——系统。

——解除观察者模式。

——我要回去了。

【确认解除。请注意:模式期间积累的所有生理反应将在回归瞬间集中释放。预计症状包括——】

——我知道了。

张少岚做好了一切准备。

呕吐。惨叫。满地打滚。口吐白沫。当场昏厥。他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好几遍——

回归的一瞬间,胃里那些东西会像消防水龙一样从嘴巴里喷出来,喷到桌子上,喷到地板上,喷到贺令仪的高领毛衣上。

然后他会抱着肚子倒在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鱼,翻着白眼,嘴里冒着泡沫,在全体成员面前丢尽最后一点脸面。

但那也无所谓了。

反正他赢了。

六杯对五杯。

他赢了。

贺令仪才是那条狗。

张少岚闭上眼睛。

——回去吧。

【解除观察者模式。三——二——一——】

世界碎了。

又拼了回来。

光。声音。温度。重力。

所有的感官在同一瞬间被接通了。

像是几十台电视同时调到最大音量。

像是在漆黑的房间里猛地拉开所有窗帘,正午的太阳直射进来。

张少岚的身体在那一刹那被塞进了太多东西。

恶心感——

从小腹深处。

像海啸。

从胃底掀起来的、翻天覆地的、足以把一个人的五脏六腑全部掏空的恶心。

那股海啸扑上来了。

越来越近。

越来越猛。

然后——

被另一样东西拦住了。

不是消失。是被打散了。被分解了。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碾碎了。

那种力量从他的血液里升起来。

热的。

滚烫的。

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点了一把火,火焰从心脏往外烧,烧过胸腔,烧过腹腔,烧过四肢。烧到指尖的时候,十根手指都是热的。烧到脑袋的时候——

张少岚的整个意识被一团红色的雾吞没了。

红色的。

浓稠的。

像熔岩。

那团红雾不是恶心,不是痛苦,不是眩晕。

是——

爽。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毫无道理的、无法解释的爽快感。

像是有人拿着高压水枪冲洗了他的大脑皮层。所有的杂念、焦虑、纠结、克制、伪装——全部被那股高压水流冲得一干二净。

脑子里空了。

干干净净的。

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一些别的东西从底下冒了出来。

从很深很深的地方。

从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

贺令仪坐在地板上。

她的手撑在身体两侧。

胃还在翻搅。嗓子眼里还残留着那股灼烧感。天花板和地面还在交替翻转。但脑子还能转——虽然转得很慢,像一台快要死机的老电脑,风扇嗡嗡嗡地响着,每一秒都可能蓝屏。

她的目光落在张少岚身上。

他站在桌子那边。

一动不动。

两只手垂着。腰挺着。脸红着。

但不动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还是不动。

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对不上焦。像是灵魂从那双眼睛里飞走了,只留下一个空壳杵在那里。

贺令仪的嘴角动了一下。

喝断片了?

他喝多了,直接站着睡过去了?

那就是说——

没法分出胜负了。

贺令仪的肩膀松了下来。

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从胸口涌上来。

没输。

虽然也没赢,但没输。

六杯对五杯,但对方先倒下了,至少不算她输。

她的手撑着地面,膝盖慢慢弯起来。另一只手伸向旁边的椅子扶手。她要站起来。她要从这该死的地板上起来。她贺令仪不能坐在地上,她要——

“谁让你起来了。”

贺令仪的手指僵在了椅子扶手上。

那个声音——

从桌子那边传来的。

嗓门大得走廊尽头的卧室门都跟着震了一下。

“给我坐下。”

贺令仪的膝盖还没伸直。她的腿本来就软了,加上那个声音里裹着的东西——不是音量,音量只是表象,她听了二十年各种各样的吼声,训斥,威胁,那些东西从来吓不到她。

但张少岚刚才那两句话里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的腿又弯了回去。

屁股重新落在了地板上。

贺令仪抬起头。

张少岚动了。

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但那个光——

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善意、胆怯、偶尔冒出来的小聪明、还有大量的“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是一个好人的眼睛。一个怂人的眼睛。

但现在——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一样东西。

热。

滚烫的热。

像是在熔炉里烧了三天三夜的铁水。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气在灯光下蒸腾成一团白雾。他的整张脸都是红的,从脖子根到额头,红得发亮,红得冒蒸汽。

汗水从太阳穴往下淌,沿着下巴线滴落,砸在那件灰色的T恤上,晕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T恤。

然后两只手抓住了领口。

哧啦——

T恤从中间撕开了。

棉质的布料发出干脆的裂响。

碎布从他身上滑落。

他的上半身露了出来。

经过姜楠一周训练打磨出来的线条——不算健壮,但紧实。腹肌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汗水顺着胸口的凹陷流到肚脐下方,在腰线那里拐了个弯。皮肤泛着潮红的光泽,整个人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

柳依依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的嘴巴张着。

下巴快要脱臼了。

张少岚握紧了两只拳头。拳头举到齐胸的高度,然后两只手臂同时绷紧。胳膊上的肌肉从肩膀到前臂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他笑了。

那个笑容——

张嘴的。

露齿的。

笑到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嗯——↑嗯——↓~”

他发出了两声奇怪的哼声。第一声是往上扬的,第二声是往下压的。

“真是让人爽快的感觉。”

他的手指伸到太阳穴上,开始揉搓。食指画着圈,力道大得连额角的皮肤都跟着扯动。

“让我简直想高歌一曲的爽快。”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

“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像这样——心情愉悦过。”

他的食指从太阳穴上移开了。

那根手指指向天花板。

“我真是high到不行啦!”

柳依依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不是主动滑的。是腿软了。

她的屁股先碰到了地面,然后整个人像一条被抽掉骨头的蛇,顺势钻到了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很暗,也很挤——桌腿和椅子腿交错在一起,她缩成一团,两只手环住了面前最粗的那根柱子。

不是桌腿。

是姜楠的小腿。

姜楠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腿被柳依依抱得死紧。十根手指嵌进她的运动裤布料里,力气大得像在抓救命稻草。

“姜、姜姐……”

柳依依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出来。

闷闷的。

抖的。

“那个男人是谁啊……”

姜楠没有回答她。

她在看张少岚。

刑侦支队副队长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的全身。瞳孔放大的程度。肌肉的紧张状态。呼吸频率。出汗量。面部潮红的分布范围。

她见过这种状态。

不是在刑侦支队。

是在交警大队。

正式当刑警之前,她在交警部门实习过半年。半年里见了太多酒驾的人被拖出驾驶座。

有人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抱着协警的大腿喊“我错了我再也不喝了”。有人光着膀子在马路中间唱歌跳舞,跳的是小天鹅。有人一声不吭地坐在路边,把自己的驾照撕成了纸飞机。

还有人——

性格大变。

平时温文尔雅、客客气气、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人,喝完酒之后像是换了一个灵魂。

暴躁的。张狂的。眼睛里冒着光。嘴巴里蹦出来的话自己第二天清醒之后死都不会承认。

带实习的老师傅跟她说过一句话。

“小姜你记住,酒这东西不是给人换了个脑袋,是把人脑袋里那些锁全给撬开了。你平时看他挺正常的,那是因为那些锁还在。酒一灌下去,锁没了,里面关着的东西就全跑出来了。”

姜楠的手指搭在桌面边缘。

张少岚——

那个平时连跟苏清歌碰一下手指都要在心里念三遍“我是正人君子”的男孩——

他锁了些什么东西在里面?

“鲨鱼——”

小八蹲在椅子上。

她的两条腿晃来晃去,水手服的裙摆搭在膝盖上。呆毛在头顶快活地晃着。

“咸鱼翻身变鲨鱼了呀——”

她的红色瞳孔弯成两个月牙。

她正准备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撑住下巴、摆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标准姿势——

她的后领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整个人离开了椅面。

两只脚悬在半空中。

水手服的领口勒进了喉咙。

张少岚的手拎着她的后领。

一只手。

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小八的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过膝袜包着的脚踝晃来晃去。

“嘎——!”

她的声音被领口勒得变了调。

“放、放——”

张少岚把她转了过来。

面对面。

他的眼睛跟她的眼睛平齐——因为她被他提到了那个高度。

银白色的长发垂在半空中,扫过他的手臂。

红色的瞳孔里映着他赤裸的上半身。

“你这个无良游戏商人。”

张少岚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直搁这拱火和幸灾乐祸。”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小八的脚蹬得更快了。

“暴力——暴力是禁止的——这是游戏规则——!”

“谁说我要动手了?”

张少岚的表情变了。

那张脸上的凶煞之气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笑容。

温柔的笑容。

发自内心的。

“我只是想——”

他的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了那瓶调好的“鸡尾酒”。

瓶子里还剩半瓶。可乐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荡。

“——敬你瓶酒而已。”

瓶口塞进了小八的嘴里。

小八的两只手抓住了瓶身。她想推开。但她整个人悬在空中,脚踩不到地面,完全没有发力的支点。

液体从瓶口灌进去了。

咕咚。

咕咚。

咕咚咕咚咕咚。

小八的两条穿着过膝袜的腿先是乱蹬。

左一下右一下,踢在张少岚的小腿上,力气微乎其微。

然后腿绷直了。

脚趾蜷了起来,把过膝袜的布料撑出几道褶子。

最后——

两条腿软了下去。

像两根断了线的提线木偶的肢体。

垂在空中。不再动了。

张少岚拔出瓶子。

小八的脑袋往后仰了过去。银白色的长发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嘴角挂着酒液和唾液混在一起的东西,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眼睛闭着。脸颊通红。

水手服的裙摆歪到了一边,露出肚子——被灌了那么多液体之后,她的小腹微微鼓起来了,撑着水手服的布料。

呆毛歪了。

小贝的LED眼睛疯狂闪烁。

“汪——汪汪汪——!检测到主人生命体征异常——血液酒精浓度急剧上升——建议立即停止——”

她的四条金属腿在地板上哒哒哒地跑着,朝张少岚冲过来。

“哈仔。”

张少岚头也没回。

“助我。”

他顿了一下。

“事后狗粮管饱。”

哈仔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

小贝冲到了距离张少岚不到一米的位置——

一个灰白色的毛团从侧面撞了上来。

哈仔的前爪搭在小贝的背上,嘴巴咬住了小贝脖子上那条红色的小领巾,一把将她翻了过来。

小贝的四条金属腿在空中乱蹬。

“汪——!背叛——!叛徒——!”

哈仔用嘴拱开了小贝背部的电池仓盖板。

然后用牙齿叼住了蓄电池的边缘。

用力一拽。

啪。

蓄电池脱落了。

小贝的LED眼睛闪了最后一下。

蓝色的光黯淡下去。

“汪……叛……”

灭了。

四条金属腿僵直地停在半空中。

红色的小领巾歪歪地搭在脖子上。

一动不动了。

哈仔把蓄电池吐在地板上,舔了舔嘴巴,摇着尾巴坐了下来。

张少岚把小八扔在了沙发上。

小八的身体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然后陷了进去。银白色的头发铺散在靠垫上面,两条穿着过膝袜的腿搭在扶手上。

水手服的裙摆翻了上来,露出那条用贺令仪的比基尼布料改的底裤——系带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垂着,多出来的布料堆在胯骨上。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

打了个小小的呼噜。

睡死了。

柳依依把整个人塞进了羽绒服里。

她的头缩进了领口。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攥着领口的拉链,往上拉,拉到底,只露出一双眼睛。

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不对。鸵鸟露的是屁股。她露的是眼睛。但效果差不多。

她应该去帮会长大人。

她知道她应该去。

会长大人瘫坐在地上。会长大人输了赌约。会长大人即将面对一个醉到性格大变的疯子。

她应该冲出去。挡在会长大人面前。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会长大人。

但——

她很清楚。

就算去了也不过是白白送死。

她连小八都打不过。

小八刚才被一只手提起来灌了半瓶酒。

她要是过去——

柳依依把拉链又往上拉了拉。

“嗯。”

她在羽绒服里面对自己点了点头。

“我已经喝醉了。”

“要乖乖睡觉了。”

“就算会长大人叫我也没办法了呢。”

她闭上了眼睛。

“呼噜噜……”

姜楠站了起来。

她的椅子往后蹭了一声轻响。

她的手撑在桌面边缘,指节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了。

“张少岚。”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玩得有些过火了。”

张少岚转过头来。

他看了姜楠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热度降了一些。

降了很多。

像是有人在熔炉里泼了一瓢冷水。铁水还在烧,但表面凝了一层壳。

他的嘴巴张开了。

然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头低了下去。

整个人的气势像是一个被老师抓到抄作业的学生。

“姜姐……”

他的声音软了。

软得不像话。

“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姜楠的手指在桌面上抽了一下。

“我就是想和她们玩玩嘛。”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走了一步。

然后他整个人扎进了姜楠的怀里。

脑袋埋进她的肩窝。

额头抵着她的锁骨。

蹭了蹭。

“谢谢姐。”

姜楠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额头贴在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热的。烫的。汗水透过她那件淡灰色贴身长袖的薄布料渗了进来,沾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

软软的。

带着一点泡面调料包的味道。

姜楠的手悬在半空中。

她应该推开他。

她应该一巴掌把他拍醒。

她是刑警。

她在警校格斗课上学过的反关节技、摔法、擒拿术,随便拿出一招就能把眼前这个醉鬼翻过来按在地上。

她的手往下落了。

落在了他的头顶。

手指碰到了他的头发。

短短的。

有点硬。

指尖从发根穿过去的时候,那些短发会弹一下。

好舒服。

她的指腹在他的头顶画了个圈。

然后又画了一个。

她还想再摸一下——

张少岚的脑袋从她怀里抬起来了。

他直起身。

朝沙发的方向走了过去。

姜楠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手指保持着刚才抚过头发的弧度。

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回来。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待会再好好跟姐玩。”

他头也没回地甩了一句。

姜楠的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在跳。

跳得很快。

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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