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闭关
婉兮这一“闭关”,便是整整五日。
长春宫东偏殿的窗棂终日紧闭,帘幔低垂,只在午后透进几缕吝啬的日光。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血腥气。
婉兮坐在绣架前,眼下的青影比乾隆那日“闭关”时还要重上三分。
那匹鸦青色的软锦在她膝头铺展,像一汪沉静的深潭,映着她苍白却专注的侧脸。她左手攥着绷架,右手捏着那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一针一线都走得极慢,极谨慎。
“嘶——”
指尖又是一阵刺痛。婉兮蹙了蹙眉,垂眸看去,只见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又冒出一颗血珠。
“格格!”璎珞正端着参汤进来,一眼瞧见那血,忙把参汤放在身边,扑过来抓起她的手,“您看看!这手指头都快扎成筛子了!再这样下去,明儿连筷子都拿不住。”
“不妨事。”婉兮轻描淡写地将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又随意用帕子缠了两圈,便要继续穿针,“做衣裳哪有不扎手的?从前给哥哥做里衣时,也是这样,习惯了便好。”
“哪有人一连五日扎手的?”璎珞急得眼圈都红了,一把按住她的手,“您这是缝衣裳,还是受刑啊?
皇上若知道您为了给他做件衣裳把自己弄成这样,还不得心疼死?”
“姐姐,”婉兮抬起头,眼底泛着淡淡的疲惫,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我没事,你瞧,快好了,就差最后几针了。”
她说着,挣开璎珞的手,执意将最后几针走完。
终于,最后一针收线,将那件常服抖开。
领口的盘扣,是新的打法,是平安结,寓意平安顺遂;月白色的里衬柔软贴身,鸦青色的外袍沉静大气;最妙的是袖口,用银丝绣着一簇极淡的竹叶,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寓意“竹报平安”,又暗合他君子如竹的气度。
“成了,”婉兮松了口气,身子微微一晃,险些从绣凳上滑下来,被璎珞眼疾手快地扶住。
她将衣裳仔细叠好,塞进一个檀木盒子里,“明日你去送吧,直接给李玉就好。”
“格格?”璎珞不解,“您费了这么大功夫,连手都扎烂了,为何不亲自送去?也好让皇上看看您的辛苦,让他知道您这五日在忙什么,为何要避不见人?”
“他看到了又该唠叨了,”婉兮靠在软枕上,疲惫地闭上眼,唇角却噙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定要抓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又要宣太医,又要罚我禁足休养……我才懒得跟他吵。
也不知他穿不穿得惯这软料子……若敢嫌弃,便罚他……罚他跪搓衣板……”
话音未落,人已沉沉睡去。
璎珞看着她苍白的睡颜,又看看那盒中的衣裳,长叹一声,轻轻给她掖好被角。
养心殿内,乾隆这几天批折子批得心神不宁。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堆积如山的奏折,落在殿门外那方透进光亮的地砖上,仿佛下一秒,那抹身影就会像往常那样,轻快地走进来,带着一身的药香。
起初他还端着,以为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做做样子,至多半日便会耐不住寂寞,差人来传个话,或是托个借口来养心殿晃一晃。
他甚至提前吩咐了李玉:“若长春宫来人,就说朕在忙,让她……让她多等一刻钟再见,省得她以为朕日日闲着,专候着她。”
可左等右等,别说人影,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第一日,他勉强沉住气,批了三十本折子,末了问李玉:“长春宫可有动静?”
“回皇上,没有。格格在闭关,说是……谁也不见。”
第二日黄昏,养心殿的西洋钟敲了六下,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龙案上的奏折都染成了昏黄,人还是没到,连句话都没有。
乾隆开始频繁地望向殿门,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倏然抬头,却又一次次失望地垂下眼。
第三日、第四日……
一直到如今,
一直到如今,乾隆已经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了,久到李玉都以为主子爷入了定。
“皇上,”李玉小心翼翼地换了盏热茶,“该用午膳了。”
“嗯。”乾隆应了一声,笔锋却未动,目光仍黏在那殿门外,“第几日了?”
“回皇上,已经五日了。”
“第五日了?”乾隆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她忙什么忙了这么久?
连句话都不递进来?那御花园的海棠都开谢了一轮,她也不来瞧一眼?”
他目光落在腰间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月白香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上面已然褪色的海棠纹,心中那股焦躁越发压不住。
五日。
整整五日。
没有她趴在书案旁翻医书的沙沙声,没有她“顺”走东西时狡黠的眉眼,没有她软声软气地“医嘱”,没有她身上那股清苦的药香混着女儿家的甜意。
这养心殿,仿佛一夜之间空荡了下来,连批折子都显得滞重,字字句句都看不进去,满纸都是她的影子。
“摆驾,去长春宫。”
“皇上,”李玉忙拦住,苦着脸劝道,“格格说了,闭关期间不许打扰,格格脾气倔,您这会儿去,怕是要惹她恼,说您不守信用……”
乾隆脚步一顿,仿佛被戳中了软肋,那股子冲劲儿瞬间泄了大半。
他重新跌坐回龙椅上,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委屈又无奈地趴在案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声音闷闷的:“朕就知道……她忙起来,便想不起朕了。
在她眼里,一件衣裳,几本书,都比朕要紧。”
“皇上别急,”李玉忍着笑,递上一块帕子,“格格忘记谁也不会忘记您呀!
您想啊,格格这几日闭门不出,没准是在给您准备什么惊喜呢。
您且再忍忍,说不定明日,后日,格格便亲自捧着东西来了,到时候您再……再好好‘罚’她,也不迟啊。”
乾隆抬起头,眼圈都红了:“当真?她当真不是……不是厌烦了朕?”
“千真万确!奴才拿脑袋担保!”
“那朕再等等,”乾隆重新抓起朱笔,咬牙切齿,“等她来了,朕定要……定要让她知道,这五日,朕是怎么熬过来的。
叫她往后,再也不敢晾着朕这么久。”
他又忽然泄了气,笔杆垂在案上,声音轻得像叹息:“罢了,她肯来就好。只要她来,朕便什么都不罚了。”
(https://www.shubada.com/126069/3950748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