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收信
金川前线,中军帐。
傅恒正在研究沙盘,指尖捏着一枚代表叛军的红色小旗,迟迟未落。
这些日子,他凭着一股疯魔般的狠劲,连破三城,将叛军主力逼退至山谷之中。
可心中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烧得他夜不能寐,烧得他每每闭上眼,便是紫禁城那抹纤细的影子,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笑靥如花。
"将军,"暗卫统领悄无声息地入帐,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信,"京中急信,格格亲笔。属下日夜兼程,未假他人之手。"
傅恒猛地转身,手中棋子"啪"地掉在沙盘上。
他几乎是抢过那信,手指颤抖得几乎撕不开信封。
当他看到信封上那——"夫君 亲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夫君。
她唤他夫君。
不是哥哥,不是"傅恒",甚至不是连名带姓的生疏客套,是夫君。是这世间最亲密的称谓,是结发同心、琴瑟和鸣的宣言,是……承认了他们之间那层被世人视为禁忌的关系!
傅恒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那轻飘飘的信封此刻重若千钧。
他忽然不敢拆,怕这是一场梦,怕拆开便散了,怕里面的内容会让他彻底疯了。
“退下,”他声音沙哑,头也未抬,“帐外十丈,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待帐内只剩他一人,傅恒才颤抖着展开那方信纸。
入眼是娟秀中透着几分倔强的字迹,是他一笔一画教出来的,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她握笔时微微翘起的小指。
可越看,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就越发精彩纷呈。
起初是担忧。看到她轻描淡写写"咳血之症已减,能食半碗粳米饭",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松,指节轻扣着案面,发出无声的轻响。
可那"半碗"二字又让他眉头紧蹙,心头抽疼,在他身边时,她虽病弱,也有过能食一碗的时候。
如今半碗便算"甚好",那皇上到底是怎么照顾人的?
若是他在,定要日日盯着她,不喝完三碗鸡汤绝不许离桌!
紧接着是困惑与暴怒交织。"情爱之书"、"有容乃大"、"齐人之福"?
傅恒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狗皇帝又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拿些腌臜话本子教坏了他的姑娘?
什么叫"男子可三妻四妾"?
他傅恒此生此世,只要她一个,便是她,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他恨不得立刻飞回京城,把那些书劈手夺过来,烧成灰,再一脚把那些教她这些混账道理的人踹进护城河。
可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故,我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效仿先贤,也建立一个'家'。而这家中主君之位,你来当。"。
傅恒:"……"
他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有半盏茶的功夫,仿佛那字迹里藏着什么绝世兵法,需要他反复推敲、逐字拆解。
主君?什么主君?她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要建立什么"家"?
再往下看——
"正室之位,非你莫属"、"共生的另一半"、"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正室夫君"。
傅恒的呼吸骤然停滞。
烛火"噼啪"一声,在他骤然睁大的瞳孔里映出两簇疯狂跳动的光。
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懵了头,又像是被什么荒谬绝伦的怪论惊得说不出话。
正室?夫君?她……她在说什么?
她在给他……名分?一个女子,在给她的兄长、她的爱人,一个"正室"的名分?
这简直是离经叛道,是颠倒纲常,是足以凌迟处死的弥天大罪!
可那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开窍了!她真的开窍了!
她不再把他当哥哥,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思不只是"兄妹",她接受了!
她甚至……甚至用她那种天真又蛮横、霸道又可爱的方式,要给他盖一个戳,一个"正室夫君"的戳,把他牢牢钉死在她身边,生生世世,不准逃,也不准忘!
“哈……哈哈哈哈……”
傅恒捂着眼,指缝间泄露出一声低低的、压抑了太久的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帐内回荡,带着几分疯魔。
他笑得肩头都在颤,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笑得眼角沁出了滚烫的水光,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夫君"二字。
他的婉婉,他的小祖宗,她总算看清了,看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了!
早知道她开窍后心里也有他,他当初就不会防贼一般,防着她动男女之情了。
他该早早教她,早早让她明白,这世界上只有他能爱她,只有他能要她,只有他能与她并肩而立,称为夫妻,称为命定的唯一!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扫到后半截——“至于那皇上……死皮赖脸……给个侍君的身份”。
傅恒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盯着那“侍君”二字,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侍君?乾隆?
那个坐拥天下、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那个强行将婉婉从他身边夺走的帝王,在婉婉嘴里,就成了……侍君?还是个"死皮赖脸"的、"顶多算及格"的侍君?
还"越不过你去"、"凑数的"?
傅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畅快,更肆意,甚至带着几分大逆不道的轻狂和解恨。
“侍君……好一个侍君……婉婉,你可知,你是在把真龙天子,贬作你富察家的……男妾?”
她这是在玩火,玩一把足以焚尽九族的滔天大火。
可她偏偏玩得天经地义,玩得理直气壮,玩得……让他心醉神迷。
而他傅恒,竟觉得这把火烧得好,烧得妙极!烧得他心中那股郁结了数月的恶气,倏地散了七分。
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在她眼里,竟只是个"死皮赖脸"的备选,是个还在"试用期"、随时可能被"休弃"的侍君。
而她傅恒,才是那个板上钉钉、盖了章、签了生死状的"正室夫君"!
是写在第一位、谁也越不过去的"主君"!是"骨是血是命之根"的共生之人!
这简直是……简直是把他这些日子积累的疯狂与嫉妒,都化作了一声酣畅淋漓的大笑。
看到"我好想你……夜里醒来,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锦被"时,他又闭上了眼,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那句——"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是改不了的,阎王爷来了也没用。"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而看到最后那句"若你真出了事,我怕我真的要忍不住去殉你"时,他猛地将信按在心口,整个人佝偻下去,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傻姑娘……傻婉婉……哥哥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让你殉我……哥哥怎么舍得让你做鬼……哥哥要你活着,活着当我的妻,当我的命……"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信纸揉碎,又猛地惊醒,慌慌张张地去抚平褶皱,仿佛那是比性命还珍贵的圣物。
她把命跟他系在一起了。
她说了,他若死,她绝不独活。
这不是威胁,是比山盟海誓更重的誓言,是她能给出的最沉重的爱。
他反复摩挲着那信纸,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掌心。
那"又及"里威胁他要跪搓衣板、要纳十个八个侍君的气话,那"又又及"里逼他多吃饭、长肉的唠叨,在此刻听来,竟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又温柔得不可思议,在帐中来回踱步。
她这哪里是荒唐?
她这是用她那种天真又决绝的、带着点胡搅蛮缠的霸道,在告诉他:她没有忘记他,无论这世界如何天翻地覆,无论她身边出现了谁,她心里第一位永远是他,他是她的正室,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命里的共生。
至于皇上,不过是个在她看来"有用"且"死皮赖脸"的……侍君?
只是……
傅恒的笑声渐渐低了,他重新摊开信纸,目光落在那句"皇上待我再好,可终究令我惶恐难安"上,眸色渐深。
他太了解她了。
她写"惶恐难安",便是真的动了心思;她写"放在心里",便是真的有了位置;她写"考察期满",便是已经开始认真考虑接纳。
那狗皇帝,到底还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钻进了她心里,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的缝隙,哪怕她现在还分不清楚,但那个位置,确实已经存在了。
傅恒走到沙盘前,看着那枚红色的叛军旗帜,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恢复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定西将军模样。
如今战事焦灼,若冒然激进不仅会留下话柄,让人弹劾他"为私情弃军国大事于不顾",还容易中了叛军诱敌深入之计。
他得活着。
不然婉婉就要跟着去了。
他得好好的,不然那个还在"试用期"的"侍君",就要趁虚而入了。
他将那信纸小心翼翼地贴在心口,隔着冰冷的铠甲,却仿佛能听见她跳动的脉搏。
"等着我,婉婉。"
"这正室夫君,我当定了。"
"至于那位'侍君'……且让他先替为夫……暖着那位置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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