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读话本有感
婉兮虽说最初臊得满面通红,将那箱子书册推得远远的,但她毕竟是极爱读书之人,且生来聪慧,悟性极高。
若非这身病骨拖累,她本该是个博览群书、胸有丘壑的才女。
如今既开了这箱子,那满纸的锦心绣口、那些从前被哥哥严防死守、从未得窥堂奥的"禁书",她从未接触过的"闺阁情致",倒真勾起了她的探究之心,好奇心一旦燃起,便如野火燎原,压也压不住。
她也想看看世人挂在嘴边的"情爱",于书中是何等模样?
是如春雨化泥般润物无声,还是似烈火烹油般轰轰烈烈?
她这一看,竟是一整天水米未进。
除了午膳时被璎珞强按着勉强扒了两口粥,其余时辰都窝在软榻上,手不释卷。
时已黄昏,茜纱窗上染了暮色。
婉兮盘腿坐在软榻上,翻看着那本《西厢记》,目光扫过那"生愿同衾,死愿同穴"的题词,忽然轻笑一声,又从里随手拿了一本给璎珞。
“姐姐,你也挑两本拿去解闷。
瞧瞧这些书生们编的瞎话,比师父给我讲的《山海经》还离奇些。”
璎珞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书,瞥见封面上那幅“月下偷香”的绣像,耳根顿时热了起来,忙不迭将书合上,指尖都在发烫:“我的小祖宗,这……这叫我如何看得?光看着封面就一身鸡皮疙瘩,臊得慌。”
“不打紧,我从前在府里,哥哥将这类话本禁得死死的,说是‘移人性情,坏人心术’。
如今想来,他怕不是早看透了这些把戏,怕我小小年纪,就被这些虚头巴脑的'深情'给骗了去。”
她随手又拾起一本指着那满纸的相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姐姐你看,笔下的才子们,今日对着这家小姐翻墙会琴,明日对着那家小姐题诗赠帕,后日还能娶个官家女为妻,坐享齐人之福,却偏要摆出一副‘情深不寿’的嘴脸,写些‘曾经沧海’的酸句,哄骗世人,也哄骗自己。
真要他们拿出命来换,只怕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些纸上的'深情',轻飘飘的,一阵风就散了,当不得真。”
璎珞听她点评得头头是道,不由失笑:“格格既看得这般透彻,怎的李公公送书时还脸红了?”
“我虽不通晓这些情情爱爱,但也算饱读诗书,这些浓词艳赋读起来让人牙酸,这些画又这般露骨,谁不脸红?
且他还将这些当作‘教材’送来,指望我学了去‘疼他’,这本身就够让人臊得慌。
不过啊,今日看了一天的情爱故事,我才将将明白,为何我与哥哥之间的感情,让那苏静好、尔晴,让这宫里的人都那般嫉妒,甚至……甚至让皇上都忌惮,非要从中横插一杠,将我们生生拆散。”
“哦?”璎珞给她添了盏温热的蜜水,“婉婉有何高见?”
“因为这满箱子书里写尽的世人所知晓的‘深情’,加起来也不及我与他之间的万分之一真。
这些话本子里写的,是‘隔墙酬和’的风雅,是‘私定终身’的决绝,是‘金榜题名’后的洞房花烛。
可他们没写的是,病榻前十四载如一日的汤药,是雪夜里跪在冰天雪地中只为求一味药材的膝盖,是明知她活不长却仍不肯松手的执拗,是连她咳一声都要心疼半宿的牵挂。
那日皇上说我与哥哥之间早就超越了兄妹之情,而是男女之情,夫妻之情。
可看着这些情爱话本,又觉得用男女之情来表达又有些单薄,有些苍白,有些……不够。
我与哥哥之间,岂是这‘男女之情’四个字能框得住的?
这些话本子里写的,是‘钟情’,是‘爱慕’,是‘愿为连理枝’。
可他们没写的是,当你病得只剩一口气时,那个握着你的手,跟你说‘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的句句誓言;是明知你活不过三五载,却偏要把自己的命数掰一半给你,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那种……疯魔。
那是骨血相融,是命数相连,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他不是我的情郎,情郎这个词太轻了。
他是我的天地,是我睁开眼就看见的、赖以存活的世界。
我呼吸,是因他在;我进食,是因他喂;我活着,是因他不许我死。
所以我的命,有一半刻在他的骨血里,随他生,随他死。
他若崩塌,我便无存;我若消散,他便成空。
这不是‘情爱’,这是……共生。”
璎珞震惊地看着婉兮,手中的帕子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
她知道婉兮聪明,过目不忘,凡事一点就透,旁人能举一反三的问题,她能反出更多。
却没想到只不过看了一天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本子,她竟有如斯可怕的顿悟,彻悟了她与傅恒之间那早已超出生死、深入骨髓的羁绊。
她居然开窍了,开的是傅恒那一边的。
若是傅恒大人知道了,还不得……高兴疯了?怕是能立刻策马从金川杀回来,抱着他的宝贝妹妹痛哭失声。
可那乾隆……要是知道自己处心积虑、费尽心思,搜罗了满箱子的“爱情教材”,想让心上人明白情爱之事,学会依恋他、心疼他,结果却便宜了另一个男人,让婉兮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与傅恒之间不可斩断的联结,还不得气疯了?
璎珞心中涌起深深的忧虑,她看着婉兮那双清明的眼,小心翼翼地问:“那……皇上呢?”
婉兮眼中的光芒微微一滞,像是一盏突然被风吹袭的灯。
她看着自己纤细苍白的手指,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乾隆掌心的温度,那个会因为她一句"心疼"就乖乖听话、会因为她一个主动的吻就欣喜若狂的帝王。
她沉默良久,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凝滞了,才轻声道:
“皇上待我,是真心的,我知道。
他护着我,纵着我,由着我胡闹。甚至愿意为我放下身段。
他看我的眼神,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情意。
我并非草木,岂能不知?”
“可是?”璎珞追问。
“可是我心中还是怕,我……我也想着他,想让他睡好,想让他开心,想让他别太累。
我看见他眼底的青黑会心疼,听见他咳嗽会难受,甚至……甚至他靠近时,我心会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脸红,心慌,手足无措,像书里写的那些……那些动心的征兆。
可是璎珞姐姐,我对他的感情太复杂,我分不清对他的是感激,是愧疚,是求生的本能,还是……话本子里说的那种‘以身相许’?他给我的一切,我都记着,也想还,可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像是隔着一层纱,看得见,摸不着;像是饮鸩止渴,明明知道……明明知道那可能不是真正的‘爱’,却不得不饮。”
璎珞心中叹息。
傻了,还是傻的。
这位小祖宗只对傅恒开了窍,明白了什么是骨血相融的“共生”。
对乾隆那边,依然是一片混沌,只当是恩宠,当是庇护,当是不得不承接的深情,却分不清楚那里面,有几分是自己的真心,有几分是求生的本能,有几分是……被权势裹挟的不得不为。
不过也是,皇上和婉兮才认识多久?且一开始就闹得不大愉快,他是强取豪夺的君王,她是被迫入宫的囚鸟。
更何况那人还是九五至尊,是婉兮不得不依赖的浮木,而帝王之情瞬息万变,今日能捧她上九天,明日就能将她打入泥沼。
她或许已经有些开窍了,否则不会心疼,不会脸红,不会慌乱。但又因太过清醒,才不敢深想;因太过害怕,才不敢交付真心。
"婉婉,"璎珞拾起帕子,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日子还长着呢。
有些事儿,急不得,也乱不得。
你且慢慢看,慢慢想,慢慢……感受。
分不清没关系,咱们还有时间。
这满箱子的书,你且当着消遣看,不必当真,也不必急着给自己下定义。
心这东西,它自有主张,时候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婉兮将头靠在璎珞肩上,闭上了眼,轻轻的“嗯”了一声。
过了许久,婉兮又睁眼看了看那些散落一榻的书,随即抿唇一笑,不知想到了什么鬼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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