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利用真心
婉兮是从璎珞口中得知乾隆守了一夜的事。
那日晨起,她咳得没那么厉害了,靠在榻上喝药时,随口问了一句:"昨夜外头是不是有人?
我恍惚听着有脚步声,来回踱步。"
璎珞正给她掖被角,手一顿,神色复杂地抬眼看她:"是皇上。在窗外站了一夜,露水把龙袍都打湿了,天快亮时才走。"
婉兮攥着药碗的指节紧了紧,指骨微微泛白,却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碗里黑稠的药汁。
"李玉说,皇上回养心殿就染了风寒,咳得比你还厉害,却压着不许声张,怕传到你耳朵里,让你自责。
连药都是悄悄喝的,怕惊动了太后和皇后,也怕……也怕你知道了,心里不痛快。"
"自作自受。"婉兮冷声说,可那语气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是自作自受,"璎珞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脸上,"可婉婉,在这宫里,有人愿意为你'自作自受',是福气。"
"这福气,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
叶天士从外头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嬉笑,眼里却藏着少见的认真。
他绕过璎珞,一屁股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婉兮的脸色:"这福气啊,您还真得要。
不要也得要,躲是躲不过的。"
"师父这话从何说起?"婉兮扯了扯唇角,"我又没求着他站一夜,也没求着他用自己龙体去换我安睡。
他是君,我是臣,他爱站便站,与我何干?"
"哟,嘴硬。"叶天士啧啧两声,从药箱里摸出脉枕,"来,伸手,让为师看看你这'与我何干'的身子骨,到底被谁养得油水十足。"
婉兮伸出手腕,皓腕如雪,上面却隐隐透出几分健康的血色,不再似从前那般青白透明。
叶天士三指搭脉,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丫头,你这肺脉好多了。知道为啥吗?"
"因为师父妙手回春,医术通神。"
"少拍马屁。"叶天士毫不客气地拆穿她,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张方子抖了抖,"师父医术是高明,可也不是神仙,不会撒豆成兵。
你这身子,原先就是个破瓦罐,漏风漏雨,勉强吊着一口气。
如今这瓦罐不但不漏了,还开始上釉彩了,知道为啥?
那是因为有人拿天材地宝当饭给你喂。
千年雪莲、百年人参、灵芝孢子粉、东海珍珠粉……你知不知这些东西有多金贵?
富贵人家一辈子都未必能见着一回,你可倒好,每日都当糖豆子吃,还嫌苦嫌腻,抱怨药味重。
这些,都是皇上私库里拿的,连太医院都没有,太后那儿都紧缺着的。
就拿你今早这碗'养肺汤'来说,里头那一味'血燕',是南洋进贡的极品,一盏值百金,皇上眼都没眨就给你炖了。
还有昨儿那碗粥,那雪莲子,是回疆王当年进贡的,统共就一匣子,全给你一人吃了。
他怕你嫌苦,怕你觉得是负担,全混在药里、粥里、汤里,一口一口亲自喂给你。
你喝下去的每一口,都是拿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堆得能把富察府的宅子埋了。
你说,这福气,你要不要?"
婉兮想起这些日子的药,确实与以往不同。
以往的药,苦得锥心刺骨,喝下去五脏六腑都像在翻腾。
可近来这些日子的药,虽仍清苦,却总在尾调带一丝回甘,温润地淌过干涸的喉咙。
原来,那不是错觉。
是有人在苦药里,偷偷给她加了甜。
婉兮抿紧唇,没接话,只是攥着被角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叶天士瞧着她这副模样,摇头叹气:"你这丫头,嘴硬心软。
人家对你好,你也不是不知道,偏要装瞎子,装没心没肺。"
"可是师父,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怎么面对?"叶天士和魏璎珞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是啊,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在她前十四年的人生里,世界被傅恒划分得泾渭分明:傅恒是哥哥,是守护神,是她可以毫无保留依赖的骨血至亲;皇后和璎珞是姐姐,是温暖的依靠;叶天士是师父,是授业恩师。
他们都是"亲人",是理所当然对她好的人,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好,可以对着他们撒娇、耍赖、依赖、甚至无理取闹。
可乾隆不一样。
他是"外人",一个手握生杀大权、将她困在这宫墙里的"外人"。
一个用皇权逼迫她、用柔情瓦解她的"外人"。
一个想要将她从唯一的依靠傅恒身边夺走、锁进这金丝笼的"外人"。
他越是好,她越是慌。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份"好"的代价是什么?
这背后埋着多少算计,藏着多少陷阱,又会在未来的哪一刻,变成刺向她的刀。
她不懂如何去回应一个帝王的"好",更不懂如何去演这场名为"恩宠"的戏。
她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冷漠、算计、抗拒,来保护自己那颗被傅恒护了十四年、被这深宫吓得瑟瑟发抖的心。
所以她害怕,所以她抗拒,所以她用冷漠和算计筑成高墙,将自己困在里面,谁也靠近不得。
"其实你有些事情可以说给皇上听的,看他会如何回答,你应当就知道往下的戏该怎么演下去了。
婉婉,你记住,在这宫里,真心是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你要学会利用,学会分辨,学会将真心当成武器,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利用真心?"婉兮抬眼,眸子里是纯粹的困惑。
"对。利用它,让自己活得更好,让自己在乎的人也活得更好。"璎珞接过话头,握住她冰凉的手,"婉婉其实在你心里是有数的对吗?"
婉兮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她当然有数。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好",此刻是真的。
可这份"真",能维持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利用这份"真",让自己活得久一点,让大家都平安。
"我明白。"
商量过后,璎珞和叶天士出去熬药。
两人并肩走在廊下,叶天士忽然压低声音:"璎珞,你觉不觉得,婉丫头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太乖了,乖得不像她。她敢算计皇上了,而且算得极准。
她知道怎么戳皇上的心软处,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掏心掏肺。"
"那不是好事吗?"璎珞反问,"她学会保护自己了。"
"是好事,也是坏事。"叶天士摇头,"她若只算计皇上,倒也无妨。
可我怕她……把自己也算计进去。"
"什么意思?"
"她嘴上说着利用真心,可她自己呢?她对皇上的那份'算计'里,有没有掺杂真心?她分得清吗?"
璎珞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只能问别的疑问:"师父,你能看懂格格对傅恒大人是男女之情还是兄妹之情?"
"看不懂。"叶天士摇头叹气,脸上难得浮现出茫然,"傅恒大人待她如命,这十四年来婉婉身边亲密接触的男子只有他,要是动心早就看出来了。
可她看傅恒的眼神,是依恋,是习惯,是命。
那不是男女之情,是比男女之情更深、更沉、更割不断的东西。
她看傅恒,就像溺水的人看浮木,将死之人看续命的汤药,那是她活下来的理由,不是她心动的对象,是她的本能。
而傅恒与婉婉之间的感情,早就分不清是亲情还是爱情,是占有还是守护,是共生还是寄生。
他们缠得太紧了,紧到谁也别想把他们分开。"
璎珞望着远处养心殿的屋檐,幽幽道:"如今看来,皇上……好像是想做那个能把他们分开的人。"
"可他分得开吗?强行分开两根缠死的藤,只会两败俱伤,血淋淋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皇上真的会爱婉婉爱得不行,爱到能忍,爱到能等,爱到……愿意成为第三根藤,不去强行拆开他们,而是缠上去。"
璎珞沉默片刻,忽然道:"格格年纪这般小,唯有入戏,才能保命。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动心与否都无所谓,只要不把命搭进去,能活得轻松些,就够了。我们最希望的不就是这事吗?您说呢?"
叶天士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璎珞,你说得对。
咱们做这些,不就是为了让她活得好?
只要能活得更舒坦些,怎么着都行。
我们应该信她,能一直处于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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