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笑一笑
乾隆思来想去,仍参不透这症结所在。
她对他,是敬,是畏,是感激,是疏离,却唯独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点心动。
不是那种含羞带怯的偷瞥,不是那种心尖发软的悸动,不是那种恨不得将对方揉进骨血里的渴望,
难道还是他做的不够?
这日卯时刚过,晨雾未散,乾隆便带着李玉,悄然往东偏殿来。
食盒在他手中稳稳托着,那是他昨夜翻了半宿医书,对照着叶天士留下的脉案,一笔一划记下"宜食温补、忌寒凉"后,又半夜把御厨从被窝里揪起来,亲自盯着人家用小火慢熬了两个时辰的八宝凝露粥。
粥里加了牛乳、燕窝、阿胶,还有一小撮臻于化境的千年雪莲粉,那是回疆进贡的贡品,太医说能续命,连太后都没有资格用,他眼都没眨就全倒进去了。
御厨心疼得直哆嗦,捧着那罐粥像捧着心肝,他却只盯着火候,眼睛都不眨:"她身子虚,得慢慢补,急不得。
你们若敢偷工减料,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到东偏殿时,婉兮还没醒。
他便坐在外间等着,也不催,手里翻着奏折,朱笔悬在半空,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想的都是,她醒了会是什么神情?会喝吗?会嫌太腻吗?会……对他笑一笑吗?
哪怕只是像上次那样,无心地弯一弯唇角也好。
等了约莫两刻钟,里头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璎珞轻手轻脚地出来,见是他,愣了一愣:"皇上?"
"她醒了?"乾隆放下折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期冀。
"刚醒,正洗漱呢。"璎珞迟疑片刻,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皇上要进去?"
"嗯。"他起身,自己整了整衣袍,"这几日她胃口不好,日渐消瘦,朕亲自盯着,总能多吃两口。"
婉兮见到他时,正坐在妆台前,拿着一把木梳通发。
透过铜镜,她看见他走进来,也没起身行礼,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皇上万福。"
乾隆却像是没察觉她的冷淡,或者说,早已习惯了这份冷淡。
他径直走到她身后,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木梳:"朕来。"
婉兮没拒绝,甚至微微侧了侧头,方便他动作。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一缕缕替她梳着长发,动作生疏却轻柔,指尖穿过冰凉顺滑的发丝,生怕扯断一根。
"昨夜睡得可好?"
"不好,梦里总有人追着我跑,说要摘我这朵白茶花,插在他的紫金瓶里。"
乾隆手上一顿,随即失笑,眼中满满的宠溺:"谁这么大胆?朕替你砍了他的手。"
"皇上舍得?那追我的人,长得和皇上一般模样。"
"小骗子,连做梦都不忘刺朕一句。"
"哼,"婉兮极少显露出这种类似娇嗔的神态。
那一声"哼",软软糯糯,尾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让乾隆的心猛地软得一塌糊涂。
执梳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铜镜里映出他骤然亮起来的眼,像是墨色的深渊里骤然落进了一颗星子,烧得炽热,却又怕那光芒太盛,灼伤了镜中之人。
“婉婉方才……可是在对朕撒娇?”
婉兮透过铜镜看他,见他眼底那片小心翼翼的期许,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皇上看错了,我才没有。”
又侧过头,示意他继续梳头。
乾隆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重新执起木梳,动作比先前更加轻柔。
“无妨,朕就当是了。”
梳完头,乾隆又开始喂着她喝粥。
那粥熬得稠稠的,入口即化,带着牛乳的香甜和雪莲的清苦,竟别有一番滋味。
"皇上每日这般亲力亲为,就不怕耽误了朝政?"
"朝政?朕以前也觉得,朝政是天下第一大事。
可如今……"他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朕觉得,哄你喝一口粥,比批十本奏折还有成就感。"
他舀起一勺,吹凉了递过去:"来,再喝一口。"
"饱了。"
"才几口,再喝些。你看你,手腕细得朕一只手都能圈住,得多吃些,养得白白胖胖的才好。"
婉兮偏过头,错开那勺递到唇边的粥:"真的饱了。
皇上这粥极好,今日奴才已经用了许多,比往日多用了半碗。"
"真的?"乾隆挑眉,眼中浮起真切的笑意,像得了天大的奖赏,"那朕这半夜没白折腾。
叶天士说要少食多餐,你虽嚷着饱,一会就容易饿。
朕让御膳房温着,到时候再送些点心来。"
"谢皇上为奴才如此费心。"
乾隆还是坐在榻边,不肯离去,变着法子跟她说些有的没的,什么今日御花园的牡丹又开了几朵,什么江南进贡的丝绸纹样她可喜欢,什么他新得了一只画眉,叫声极婉转,要拿来给她解闷。
婉兮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她悄悄抬起手,指尖不经意触到他袖口时,感觉到那上面沾着一丝极淡的烟火气,那是他在御膳房亲自盯着熬粥时,被炭火熏染的味道。
她指尖微顿,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轻轻蜷起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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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乾隆刚在养心殿批完折子,就又偷偷跑去婉兮那处,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在外面站着。
深夜,婉兮果然又咳起来。
璎珞起身喂水,转身就见窗边立着一道人影,出门后才看清是谁:"皇上?"
"别声张。"乾隆摆手,示意她不必行礼,"朕就站一会儿,听听她咳得还厉害不。"
他站在窗外,听见里面压抑的咳嗽声,一阵一阵,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那声音每响一次,他眉心便紧一分,到最后几乎拧成一个死结。
"叶天士的药,怎么越吃越咳?"
"回皇上,"璎珞低声道,"师父说这是排痰,咳出来反倒是好事。
只是格格每次咳都怕惊扰旁人,咬着被子忍,反倒更伤身。"
乾隆没说话,只是从李玉手里接过一个小瓷瓶,递给璎珞:"这是朕让太医院调制的枇杷膏,用玉泉山的泉水化开,加了川贝和蜂蜜,不苦。她咳得难受时,喂她一勺。"
"皇上费心了。"
"费心?"他自嘲地笑了笑,"朕费再多心,她也不领情。
可朕就是贱,她越不领情,朕就越想对她好。"
璎珞怔住,抬头看他,却见这位帝王的眼中满是心疼和失落。
"去吧。朕再站会儿。"
他负手立在月下,听着殿内断断续续的咳声,站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将亮,被露水打湿了肩头,听见里面呼吸平稳了,才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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