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劫数
乾清宫内殿,乾隆批着奏折,却久久落不下一字。
奏折上的墨迹洇开一团,像一幅不祥的谶图,搅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扯着疼。
他端起茶盏想定神,指尖刚触到杯沿,心口骤然一绞,那痛来得又凶又急,他失力一松,茶盏"啪"地碎在脚边,滚烫的茶水溅上龙袍。
"皇上!"李玉惊呼着上前。
乾隆摆摆手,正要说话,这时殿门被推开,进忠领着几个太监,鱼贯而入,手里捧着一堆物什。
乾隆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那是他的砚台,婉兮亲手制的长袍,他的枕头,他惯用的茶盏,是他这些日子在承乾宫留下的所有痕迹。
如今,它们被整整齐齐地送了回来,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皇上……"进忠"噗通"跪地,双手高举那支兔簪,声音抖得不成调:"娘娘……娘娘让奴才将这些搬回来,娘娘和七阿哥病了,怕过了病气给皇上。"
"病了?"乾隆猛地站起身,带翻了龙案,奏折落了一地:"什么病?承乾宫出什么事了!"
进忠不敢隐瞒,将痘疫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每说一句,乾隆的脸色就白一分。待进忠说到婉兮跪下求齐太医时,他整个人晃了晃,像被抽去了脊梁。
"混账!"他怒吼一声,一脚踹翻了龙椅,双目赤红如血:"她竟敢……她竟敢把朕推开!"
他转身便要往外冲,李玉和进忠死死抱住他的腿:"皇上!娘娘说了,您若去了,她便一头撞死!她这是铁了心不让您涉险啊!"
乾隆僵在原地,眼眶通红,像困兽般嘶吼:"她是朕的妻子!朕的孩子!朕连看他们一眼都不行吗!"
乾隆盯着那支簪子,那是他亲手刻的,指尖划得满是细密的伤口,只为博她一笑。
如今簪子回来了,人却连面都不让他见,她拿命来逼他,逼他留在安全的地方,逼他眼睁睁看着她和儿子去闯鬼门关。
"好,好得很!她竟用命来要挟朕!"
他感觉如今呼吸都像被刀割一般:"传旨,调集所有太医,所有药材,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宸妃与七阿哥!若他们有个三长两短……若有怠慢提头来见,
另,给朕查!查七阿哥的乳母是如何染上的痘疫!背后是谁在捣鬼?查出来,朕要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李玉和进忠颤声应下,分头行事。
乾隆跌坐在地,攥着那支兔簪抵在心口,像攥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低低地唤着那个名字,一声又一声,苦苦哀求:
"婉兮……你不能有事……朕不许你有事……你答应过朕的,走到哪儿都带着朕……"
---
长春宫内,琅嬅还未就寝。
她斜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天翻不了一页。
心口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怦怦乱跳,慌得她连呼吸都觉得不畅。
"素练,"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快子时了。"素练上前,见她脸色白得吓人,不由担忧:"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本宫只是……只是心里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有谁一路狂奔而来,鞋底在青砖上敲出凌乱的、近乎仓皇的声响。
"娘娘!娘娘!"是卫嬿婉的声音,带着哭腔。
琅嬅猛地坐起身,书卷"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她顾不得捡,掀开珠帘便冲了出去。
只见卫嬿婉跪在殿门口,浑身抖得像筛糠,手里死死攥着什么。
那是婉兮的羊脂玉镯。
琅嬅心口一沉,整个人晃了晃,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盯着那镯子,瞳孔骤然收缩,连声音都变了调:"说!承乾宫……出什么事了?"
"痘疫……"卫嬿婉抬起头,满脸泪痕交错,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七阿哥和宸妃娘娘都……都染上了!"
琅嬅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直向前栽去。
素练慌忙扶住她。
"婉兮……"她喃喃唤着妹妹的名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人呢?她怎么样?"
卫嬿婉跪着爬过来,膝行几步,将那镯子高高举起:"娘娘她……封了承乾宫,不许任何人出入。"
她泣不成声,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娘娘让奴婢转告您,说她与七阿哥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若……若不好了……"她顿了顿,几乎说不下去:"那便一起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不孤单。"
"不孤单……"琅嬅重复着这三个字,心口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疼得她站不稳。
她攥着那只还带着婉兮体温的镯子,指节用力到发白,眼泪砸在玉面上。
"她在骗我……"她声音抖得不成调:"她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她猛地转身,踉跄着往殿外冲:"备辇!本宫要去承乾宫!"
"娘娘不可!"素练死死抱住她的腿,眼泪也下来了:"痘疫凶险,您若有个三长两短,七阿哥和宸妃娘娘就真的没了指望啊!"
琅嬅疯狂挣扎,像被囚的兽:"那是我一手养大的妹妹!那是我儿子,如今在那鬼门关前熬着,你让我在这里等?
素练,你放开我……你让我去见她……让我去见她一面……"
"娘娘!"卫嬿婉也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声音里全是哀求:"娘娘您不能去!宸妃娘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您去!您若倒了,这后宫就真乱了!宸妃娘娘和七阿哥还要靠您呢!"
可任凭她如何挣扎,素练和嬿婉死死拦着,半步不让。
最终,她力竭地瘫软在地,泪如雨下。
她想去,想疯了。
她想冲到承乾宫,将那个傻丫头拽出来,骂她一顿,打她一顿,问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问她凭什么自作主张,凭什么觉得将她推开就是为她好。
可她不能。
她是皇后,是璟瑟和永琮的额娘,是这后宫的主人。
她若倒了,婉兮和永琮就真的成了没娘的孩子,谁来查明真相?谁来为他们讨回公道?
她若疯了,这后宫就真的乱了,那些躲在暗处的毒蛇,就该得意了。
"去查,"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血:"不惜一切代价地查。
把所有相关的档案都搬过来,所有接触过春娘的人,所有递过东西的内务府太监,所有近日出入过承乾宫的杂役,一个都不许放过!
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下毒手的东西,给本宫揪出来!"
---
慈宁宫里,太后听着福珈的回禀,唇角勾起一抹慈悲的笑。
"痘疫啊……"她转动着佛珠,声音里带着悲悯:"真是天降灾祸,可怜了那孩子。"
"太后,"福珈试探着问:"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咱们不是已经叮嘱齐太医好生照看了吗?
阿弥陀佛,哀家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福珈心领神会,垂首应道:"太后仁心,是七阿哥和宸妃的福气。"
"福气?"太后轻笑一声:"这紫禁城的风水,养得了真龙,也养得了疫鬼。
是福气还是劫数,端看命够不够硬。
去罢,把不该留的人处理干净。
要干净,要让他们永远开不了口,也别脏了哀家的手。"
"奴婢明白。"福珈躬身退下,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太后闭上眼,继续诵经,唇角始终挂着那抹慈悲的弧度。
(https://www.shubada.com/126069/3950761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