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中秋家宴
中秋那日,宫中照例设宴,桂花酿的香气混着丝竹声,飘了满宫满院。
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好,金黄细碎的花瓣缀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酒气、脂粉气,熏得人昏昏然。
各宫嫔妃盛装而至,珠翠满头,笑语盈盈,仿佛这满园的桂香真能把心里的寂寥冲淡几分,把这深宫的冷清捂热些许。
婉兮坐在乾隆身侧,一袭天水碧的宫装,发间只簪着一根素银簪子,清雅得像一朵初初绽开的白莲。
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给乾隆添酒,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连琅嬅的目光也时而不动声色地扫过来,见她多瞧了哪道菜一眼,便让人悄悄送过去。
可全场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她身上瞟。
宸妃。
这个甫一入宫便封妃的富察氏,这个让皇上细心呵护、让皇后另眼相看、连七阿哥都格外亲近的女人,成了宫里最神秘的传说。
有人艳羡,有人嫉妒,更多的人,恨不得从她身上盯出几个窟窿,好看看她究竟凭什么。
"宸妃娘娘入宫前就让皇上另眼相待,入了宫更是让皇上喜欢得不得了,连别的姐妹宫中都不去了。"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几席听见,"不知娘娘可否赐教,用了什么手段?我们也好学学,长些本事。"
说这话的,正是那位向来"人淡如菊"的如懿。
她因婉兮之事连降两级又挨了板子,如今穿着一身深青色宫装,素净得像嬷嬷,偏还要端着贵妃的架子,不伦不类。
乾隆面色一沉,刚欲发作,却被婉兮轻轻按住了手。
她抬眼,目光落在如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故作疑惑:"本宫眼拙,这位老媪是?"
殿内一静。
"兮儿说错了,"乾隆反手握住她的,语气宠溺又配合,"这是娴嫔。"
"娴嫔?"婉兮眨眨眼,天真得像不谙世事的少女,"可臣妾怎么记得,她曾是娴贵妃呀?"
"自然是因为口无遮拦,爱说闲话。"乾隆淡淡道,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样啊……"婉兮拖长了音,目光重新落回如懿身上,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探究,"臣妾倒是好奇了,娴嫔的'娴',该不会是爱说闲话的'闲'?还是讨人嫌的'嫌'呢?不然怎么说出的话,让人这般不喜啊。"
她声音软糯,话说得轻巧,却字字如刀,割得如懿脸色青白交错,几乎绷不住那"人淡如菊"的体面。
殿内无人敢笑,可那压抑的、暗涌的、看好戏的氛围,却比任何笑声都更让如懿难堪。
如懿手里的酒盏晃了晃,洒出几滴,在桌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她强撑着笑意,声音却发紧:"宸妃娘娘说笑了。臣妾……臣妾只是关心圣躬,担忧皇上被奸佞迷惑……"
"奸佞?"婉兮歪了歪头,天真地眨眼,"娴嫔是在说自己吗?"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
乾隆低笑出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兮儿,你这话可就冤枉娴嫔了。她岂是奸佞?她不过是个……"
他顿了顿,目光上下打量如懿,像在打量一件残次品,"不过是个连闲话都说不好,反倒把自己说成了笑话的蠢人罢了。"
"皇上!"如懿脸色煞白,"臣妾……"
"你什么?"乾隆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震得酒液溅出,"朕问你,你口中'让朕喜欢得不得了'的宸妃,入宫至今,可曾主动邀宠?可曾送过一碗汤?可曾费尽心思在朕面前献媚?"
他每问一句,如懿的脸便白一分。
"都没有。"乾隆冷笑,"她什么都不用做,朕就喜欢。而你呢?一碗醒酒汤熬得满宫皆知;几句墙头马上说个没完没了。朕忍受你的还少吗?结果你把自己作践成了什么样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直刺进如懿眼底:"熬了这么多年,熬成了贵妃。结果呢?因为几句闲话,连降两级。娴嫔,你这'娴'字,朕看不是'闲',也不是'嫌',是'现眼'的'现'吧?"
殿内死寂一片。
婉兮适时补上一句,声音软糯得像在撒娇:"皇上这么说,娴嫔姐姐该多伤心呀。姐姐莫哭,虽说如今打扮得像嬷嬷,位分也像嬷嬷,可到底不是真的嬷嬷。等哪日皇上开恩,说不定还能升回贵妃呢。"
她眨眨眼,一脸纯良:"就是不知道,姐姐这背上的板子印,养好了没有?"
如懿手里的酒盏"啪"地坠地,摔得粉碎。她浑身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琅嬅坐在上首,冷眼旁观,慢条斯理地开口:"娴嫔,你既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去歇着吧。本宫瞧你这脸色,倒比本宫刚出月子是还憔悴。"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也难怪,毕竟本宫有亲妹子心疼,日日陪伴。娴嫔你有什么?哦,有'人淡如菊'的好名声。"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可惜这菊花,开错了地方。深宫里,谁要赏菊?都是食人花罢了。"
乾隆闻言,低笑出声,看向婉兮:"听见没?你姐姐这张嘴,比你还毒。"
婉兮乖巧地倚在他身侧,颊边梨涡浅浅:"臣妾哪儿比得上姐姐?臣妾只是孩子心,说话直了些。不似娴嫔姐姐,一把年纪了,还学不乖。"
"一把年纪"四个字,像四记耳光,狠狠抽在如懿脸上。
她如今快到三十,可在这些十几岁的少女面前,在帝王那双凉薄的眼眸里,她已然是"一把年纪"了。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口更疼,疼得像被千刀万剐。
她看着曾经的少年郎,想着"墙头马上遥相顾"的旧情,想着他为她题过的字、送过的画、许过的诺。
如今他却为了讨别的女子欢心,这般轻贱她、折辱她,将她多年的情分、多年的等待、多年的"人淡如菊",全都碾成了泥。
她终于明白,这个中秋,她不是来赴宴的,是来受刑的。
而执刑的两人,一个笑得天真,一个笑得宠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折子戏。
"既然娴嫔身子不适,"乾隆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温度,"便回宫好好养着吧。能不出门就不要出门了。省得又说错了话,惹宸妃不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妃嫔,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都记好了,宸妃是朕亲封的,是皇后嫡亲的妹妹,是七阿哥的姨母。谁再敢背后嚼舌根,就不是降位分这么简单了。朕不介意,让你们真的去当个洒扫嬷嬷,学学什么叫规矩。"
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如懿被宫女搀扶着退下时,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月白色的裙摆扫过青砖,像一道褪了色的旧梦。
而婉兮靠在乾隆肩上,看着那道背影,眼底无波无澜,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可没人知道,她心里正翻涌着陌生的情绪,是快意,也是悲凉;是报复的酣畅,也是兔死狐悲的寂寥。
她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权力游戏,竟如此有趣。
只要她轻轻一句话,就能让她们万劫不复。
她看着下面那些美貌如花却如履薄冰的嫔妃,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掌控感:不要碰到她的霉头,否则她不介意拿她们解闷。
(https://www.shubada.com/126069/3950768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