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心上人(冬至加更)
乾隆踏出长春宫时,正值巳初。日头已有些毒辣,将金砖地面晒得滚烫,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条蛰伏的龙,在宫墙上投下森然的轮廓。
李玉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觑着主子脸色。伺候这些年,他太明白这位爷此刻的心情,面上风平浪静,内里暗流已涌成漩涡。
"去御花园。"乾隆忽然开口。
李玉一怔:"皇上,这会儿日头正盛……"
"朕说去御花园。"
李玉不敢再劝,忙吩咐摆驾。龙舆至御花园,乾隆下轿便摆手摒退仪仗,径直走向湖心亭。李玉会意,将闲杂人等皆屏退,只自己侍立在十步之外,垂首敛息。
乾隆独坐亭中,望着一池碧水出神。
那琴声还在他脑海里绕着,挥之不去。《凤求凰》他听过无数遍,宫里的乐师、江南的班子,甚至如懿也弹过。
可从未有人能弹出那种味道,干净得像晨间凝露,又滚烫得像新淬的刀,还混杂着少女发间的梨花香。
他想起婉兮垂眸时那排小扇子似的睫毛,想起她错音时指尖那一颤,想起她最后那句脆生生的"奴才弹得不好"。
小狐狸。
他无声地笑了笑。这么多年,还没哪个女人敢在他面前耍这等心计。
不,或许连"心计"都算不上,只是本能,本能地亮出爪子,本能地划清界限,本能地用那只白玉兔子告诉他:臣女心有所属,请皇上自重。
自重。
乾隆哂然。这两个字,从他登基以来,普天之下便再无人敢对他说。
他随手拾起石桌上的鱼食,撒进池塘。锦鲤蜂拥而来,红的金的,搅碎一池倒影,也搅碎他难得的片刻宁静。
"李玉。"
"奴才在。"
"去查查瓜尔佳氏云峥。"
李玉心中一凛:"嗻。"
"别惊动人。"
"奴才明白。"李玉躬身退下。
待李玉走远,乾隆闭上眼,耳边仿佛还萦绕着那曲《凤求凰》。清亮,通透,带着少女不谙世事的欢喜,最后那段话却像一根软刺,扎在心口,不痛,却膈应得慌。
"心里有人……"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而嗤笑出声。整个大清都是他的,她竟敢说心里有人?
"富察婉兮……"他低低念着这个名字,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富察氏。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得更深。他想起傅恒在朝堂上的恭谨,想起李荣保的滴水不漏,想起整个富察家族盘根错节的势力。他想起琅嬅腹中那个期盼多年的嫡子,想起"正统"二字背后牵动的朝局。
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可越是不能,越是心痒。
那只白玉兔子在她腕上晃啊晃,晃得他心烦意乱。他什么女人没见过?端庄如琅嬅,明艳如金玉妍,清冷如如懿,哪个不是冰雪聪明?可她们都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他觉得乏味。
只有这个小丫头,敢用那点拙劣的伎俩,在他面前划地盘。
有趣。
太有趣了。
她本该像璟瑟那样天真,像其他妃嫔那样柔顺,或像那些争宠的女子欲擒故纵。可她偏不,她拒绝得坦坦荡荡,又恰到好处地留了余地。
这份"余地",才是最勾人的地方。
"皇上,"李玉去而复返,声音压得极低,"查到了。瓜尔佳云峥,年二十,在禁军当差,父亲是瓜尔佳氏二房的,官职不高,家风清正。这云峥……"他顿了顿,小心觑着主子脸色,"与富察府走动频繁,听说,傅恒大人属意的妹婿。"
"属意?"乾隆冷笑一声,"两家长辈可换了庚帖?"
"这……倒未曾。"
"那便不算。"乾隆将手中鱼食盞往石桌上一顿,白玉磕出清脆的声响,"未过明路的私相授受,也配叫"心上人"?"
李玉心头一跳,忙垂下头。
乾隆走出湖心亭时,回头望了一眼长春宫的方向。宫墙重重,飞檐翘角,他看不见那架紫藤花下的倩影,却能想象她此刻定是窝在琅嬅怀里撒娇,抱怨膝盖跪得疼。
他忽然笑了。
"李玉,"他唤道,"让内务府挑几匹新进的云锦送去长春宫。就说……"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暗涌,"就说朕赏给皇后养胎的。要最时兴的花样,配年轻姑娘的颜色。"
李玉躬身应下,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赏给皇后的,分明是惦记着那位入了心的姨妹。
他为那位富察家的格格捏了把汗,伺候乾隆这么多年,太知道这位爷的性子: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越是被拒绝,越要征服。
可他又隐隐觉得,这次不一样。
乾隆没再说话,负手往养心殿走去。日头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在石板上拖出一条孤独的龙痕。
他想起婉兮最后那句话——"《凤求凰》本该弹给心上人听的"。
心上人?
他哂然。
进了这紫禁城,她的心上人,只能是他。
不是现在。
但,总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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